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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马少年游，金羁带吴钩
风起兮。
风起河西十五城，紫台朔漠，联翩逐云，绕着一片狼烟衰草，恍若海上苍梧。在这刀兵血染，惊起四面金戈的长久岁月中，旧日胡杨林早已被沙尘所掩，剩几根残败枯枝露出地面苟延残喘，马蹄绊上，即刻化为飞尘。昔年边廷繁华集市消歇，还有几个沽酒卖马的胡商独自留守，脖子上挂着的银铃，也有些干涩的喑哑。一杆斜挑出的酒旗，刺破落日余晖，在地上划出一道影子，混着细细的马蹄印，深深浅浅。
几个牧人的孩子蹲在地上，拨拉开稀疏的野草，找几只潜伏其中的蟋蟀。他们将这些小虫用一根绳子拴上，放进个大碗里，便吆喝起来。塞上蟋蟀不同于中原，身强腿健，生性好斗，彼此一见便互相厮打起来，不死不休。小孩们正玩得兴起，蟋蟀们却突然失了常性，不顾绳索的牵拉疯狂向碗口纵越，一次两次三次，直至筋疲力尽。有个年纪稍大，勉强可称作少年的男孩将耳朵贴在地上，看眼前沙粒微微颤动，跳起来喊了声：“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几名黑甲骑士驾着与战袍同色的骏马，拧成一道黑色的闪电，迅若奔雷，自他面前一掠而过，不禁赞了句：“真是好马！”一路目送他们远去。
遥遥传来一声鹰哨。
庞忆北倚马站在沙丘上，撮唇而啸，那鹰便收拢翅膀，轻轻巧巧落在他肩头。他从鹰腿上取下一纸帛书，扫了两眼，随即捏在手心里，看那几名黑甲骑士疾驰而来。他和他们一般装束，只是腰带上绣着个毛发皆张的狮头，几欲搏人。骑士们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冲他一抱拳，齐声道：“统领！”
“怎么这么慢。”忆北看他们刀鞘上隐然有血迹，“遇见伏兵了？”
“几个小卒而已，不足挂齿。”
忆北挨个扶起他们：“可有什么发现？”
“回禀统领，辽人在雁门以北三十里，安营扎寨，分为左右两翼，各领骑兵五万，左翼为丞相耶律晋，右翼为北院大王萧楚。”
“只是先头部队就有十万，辽人这次算是倾巢而出了……”身后的白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忆北拍拍它的脊背，笑道：“你也迫不及待了吧。他们没有驻扎在一起？”
骑士答道：“耶律晋扼守汾水南岸，萧楚则在北岸，两部相距三十余里。”
“元帅果然料事如神！”忆北拿出手中的帛书交付给诸人传阅：“元帅有令，命我率天璇、天玑二营，明日一早，伏击辽军！”
“遵命！”
这是大宋皇佑四年的七月月末，也是宋辽两国入冬前最后一次大战。自庆历四年庞统领兵出征至今，已逾八年。宋国虽骑兵及不上辽国精猛迅捷，但地大物博，粮草众多，最耐久战，而辽国土地贫瘠，游牧为业，从今年春夏两季雨水稀少，牧草难生，牛羊多有饿死，入冬之后更是不堪设想，对上宋国的严守战略，竟是一筹莫展。辽国萧太后派出本家族叔，北院大王萧楚前来督战，意欲一举攻破宋军防线，长驱直入，大肆劫掠以供战备所需。
庞统不敢怠慢，亲率精锐骑兵步卒十万人，在汾河与辽军摆下阵势，遥遥对峙。他辛苦经营边军二十年，已将原来的老弱病残之辈，磨练成进可攻，退可守，一支无往不利的悍猛之师。庞统初到塞上便颁下将令，杀敌五人，赏纹银百两，杀敌是十人，记军功，升一级，杀敌五十，赐爵位一等，若杀敌百人，则可恩准回乡，且终身不必再服征役。但凡临阵脱逃者，不仅斩首示众，家中父母妻儿也将被罚为苦役。庞统未从南方带来一兵一卒，都是北方良家子中就地挑选精壮少年。他们长年受到辽人侵扰，多半身负血仇，且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庞统不惜重金，从西域购来良驹骏马，再和燕山草原野马相交，诞下的马匹不仅筋骨健壮，速度极快，且耐长途奔袭，不啻于一把全军尖刀。
忆北八年前出征至此，望见三千里杨柳的尽头，一棵棵都是庞统亲手所植。那时他还是前军帐下一个普通的少年士兵，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中州王世子。临行前夜，公孙策曾对他说：千万不要松开手中的剑。如今长青依旧挂在他的腰间，剑鞘因为常常摩挲，上面的夔龙纹有些暗淡的模糊，剑穗也不知道已经换了几根，他看着那些鲜亮色彩一点点涣然退去，然后被一年年北风销得只剩下斑驳灰迹。想起同样日复一日等在汴京金明池畔的人，是否风采仍旧。一年声远，两年形邈，三年连轮廓也不分明，四年，五年，到最后连那人的名字再也记不清。只有每次凯旋归来，才会暗自盘算起，这仗，还有多少日子，才是一个终结？
多年拼杀下来，身上落了不少伤痕，更衣的时候看见了，忆北想，现在我终于和你们一样了……他现在已累升至将军，统领天璇、天玑二营两万余人。将印信兵符授予他的时候，庞统在他头顶上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已是前军大将。忆北抬起头，看那张风霜盘踞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上，仿佛挂着微笑，像是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他不再是东京走马少年。
忆北忽然笑了笑，扬起马鞭高声道：“传令全军，原地待命！”
 
翌日清晨，一轮金红的旭日刚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线，夺目的光芒如同猛兽的利爪，撕扯开浩浩荡荡的远山长云，为昏黄的大漠镶上一道灿烂的金边。被千年尘土蒸熏得微微发黄的云彩，也在这个时候披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红帷，就像是牧民家女儿戴着的头纱。天与地消泯了浑然的界限，那幅巨大的画轴上仿佛只有一盏孤伶伶的太阳，明灯一样，高挂在天际，洒下一片辽远寂寞的空阔。
这样的壮美奇景忆北却无暇欣赏，他奉命埋伏在辽军右翼，待中军诱敌深入之后，一举将其全歼。这样古老的战法看似简单，却往往能收获奇效。八年来，忆北也略略懂得些庞统的用兵之道，他向来不是用白骨与鲜血堆砌出胜利的人，也不会拿着兵书按图索骥，庞统曾道，这用兵如流水，因势利导，循序渐进，终会百川归海。忆北年复一年看下来，已是受益匪浅。
此战事关辽宋两国生死，辽军占尽地利，而宋军则胜在粮草充裕。自古左贵右贱，北院大王萧楚身为太后之叔，心高气傲，不肯屈人之下，然则主将乃是皇帝心腹，丞相耶律晋，唯恐外戚势力坐大，把持兵权半点也不肯放松。两部名为联军，实则互有牵累，这正是用兵大忌。庞统觑准此处，将中军大营驻在汾水岸旁两军犬牙交错地，进可一石二鸟，分击两头，退可据汾水河谷而坚守。
忽听号炮一声，一骑黑甲已传来战报：“大纛有令，二营待命，玉衡压阵，天权、开阳随右将军与耶律晋交锋！”
不用他再多说，只闻远处的隆隆战鼓便知此战已然拉开帷幕。庞统的边军按北斗星象划分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部，天璇、天玑为前军，最善攻坚，平日作战只用匕首短刀近身肉搏彼，个个都是骁悍血勇之士。天权、开阳为右军、最善奇袭，身负火枪长枪盾牌，所用战马也是军中翘楚，一夜可奔袭六百余里。玉衡、天枢为左军，最善死守，是一道冲扑不破的坚固防线。每个士兵都是精选出的神射手，箭壶里常备弓箭五十支，可连珠急射，死在他们箭下的辽国将军不下数十。而庞统亲率的摇光一部不仅担任保卫主帅的重责，更是胶着时候，扭转战局的杀手锏。他们都是跟随庞统十年以上的亲兵，由各营选拔出来最优秀的士兵组成，庞统亲自传授武艺，寻常十几个士卒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除此之外，庞统还将其中最优异者七十二人编成亲卫，赐名飞云骑。这些人不但要有万夫不敌之勇，还要对主帅极为忠诚，才能托付性命。
七部彼此连横，互为勾结，排成阵势，相与接应，将孤军奋战一举蜕变为全军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忆北刚到至塞上，便被编入天璇营，数次与辽人短兵相接，历经最激烈的战斗，而后才逐渐脱颖而出。
天权、开阳二军多是步卒，而辽人多为骑兵。自古步骑相对，总是负多胜少，但庞统向来不拘古法，苦心孤诣多年，研磨出一套阵发，在军中大校中，竟能和骑兵斗个旗鼓相当。这些步卒都是铁甲重病，每人身上铠甲均为昆仑山精铁锻炼而成，重达四十斤，加上长枪短戈，各色兵器，浑身至少也有六十斤。常人即是移动也难，而多年卓绝苦练下，这些步卒都是如履平地。
此时玉衡营已挽弓上煎，只听见干燥空气里一阵弓弦哔啵作响。中军红旗一展，数万枝箭骤然离弦，如同一天疾风密雨，织成一道绵密的箭网，向辽军骑队当头罩下。辽人的冲锋像突然勒紧了缰绳的奔马，猛然一收脖子，发出痛楚的嘶鸣。但辽军生于马上，卒于马上，血性悍猛，锐不可当，见同袍惨死，竟是越发奋不顾身。这时，宋国的重甲步兵已然逼近，两军相距不过百步，玉衡营的弓箭无法出手。辽人见状纷纷长啸起来，催动战马狠狠掩杀过来。
这是骑兵最常用的冲杀战法，若兵精马强，只一个回合便能将敌军阵势尽数瓦解。辽国军马称雄天下，南征北讨，近百年来均令宋国兵士闻风丧胆，也是庞统竭尽心力想要破解之处。
相距一箭之地，宋军忽然停步，齐刷刷翻开坚铁盾牌，黑得发亮的清漆在初升的旭日下熠熠生辉，筑起一座血肉的墙围。
忆北驻马立在高坡上，眼睛一亮。
 
我的父王，不，该说是元帅，你总是在我最不愿相信的时候展现给我新的奇迹。你将一切都纳入掌握之中，我不知道或许连同我的这份惊奇，你都了若指掌。你听，这边廷的风，是否已经为你变换了方向，从南到北，漫过燕山祁连，去到连你也不能征服的地方。鸣嘀所向，就是我的归程。
我到这里的第一天，你就同我言道：我庞家的儿郎，没有胜，只有战！
那么且让我看看，你所谓的战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二  鼙鼓动地起，金戈破阵曲



辽人骤然齐齐爆发出一阵狂烈咆哮，加快速度，挥舞战刀，要将宋军的阵势彻底冲垮。就在两军交锋的瞬间，宋军的铁盾下面突然伸出长戈，直斩马腿，只听一声声骨节碎裂，辽军纷纷摔下马来，激起漫空尘土飞扬。他们还没来得及站起，就在乱刀下送了命。忆北坐在马背上，看鲜血逐渐染红皲裂开的大地。辽人潮水般的攻击像是遇上了坚不可摧的堤岸，撞出一朵朵腥色的浪花。
但辽军身经百战，遭此挫折，虽慌不乱。大营中狼角频吹，三长两短，骑兵阵势倏然一变，化整为零，将上万人的骑阵分割为一百余人的骑队，每个骑队之中又分为七八人的小队，列成锥形，向宋军行列中的缝隙处插去。如同几千支钢针，叫人避无可避，防不能防。

“这辽人倒也学得聪明了。”忆北自顾自说道。忽见宋军阵形也生了变化，执长戈的武士一齐向后退却，内圈的士兵很快涌上来填补空隙，他们手持一管黑色长筒，忆北隔得远了一时竟看不清楚。

中军阵中红旗微扬，刹时像是有炸雷从地面上滚过，几要把耳膜震破。忆北胯下白马受了惊吓，狂性大发，撒开四蹄，他使出全力勒住，才没有露了形迹。待抬头再看时，见战场上已乱成一片，腾起的尘土将每个人都龙在其中，裹上一层土黄，仅凭衣甲已分不清谁是辽人，谁是宋人。

“刚才出了什么事？”忆北问身后副官道。

“属下也不知。”那人也是一脸惊骇，“莫不是雷公降临？”

“胡说！”忆北怫然不悦，此时战圈中已是胶着缠斗，辽人舍了坐骑，宋人舍了甲胄，只有持长筒的队伍周围还勉强维持着阵势，但也是独木难支。

“三万步兵拖住辽军五万骑兵，这个算盘倒是打得不错。”这时，辽人北院大王萧楚的军队还按兵不动，忆北看看不远处黑压压的骑兵大阵，再看看身侧平原上的宋国中军，与自己这两营人马正好成犄角之势。

“将军！萧楚有动静了！”

“什么！”忆北眯起眼，看见汾水岸边烟尘陡起，马蹄轰鸣，数万匹战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战场缓缓推进，应是倾巢而出。

“萧楚他……”

“他是要抢夺我军的武器！”忆北想通此节，眉关一锁，“耶律晋的这区区五万人马他才不会放在眼里！”

顷刻间，萧楚军阵已逼近至三箭之地，马蹄声也越来越整肃，像有一匹巨大无朋的战马顶天立地，碾过颤抖着的土地。

“这是萧楚的狼牙，也是他最引以为豪的骑阵。”忆北扬鞭指道，“精要之处就是一个齐字，任他再结实的步阵，也禁不住数万骑兵一并冲击，向来战无不克。”

“莫非没有克制之法？”

“当然有，”忆北回头道，“世间没有攻不下的城池，也没有破不了的阵法，要破此阵，也只有一个办法……”

忽悠一骑由远及近，手挥令旗对忆北喊道：“元帅有令！前将军庞忆北速解天权开阳之围！”

忆北举起右手捂在胸前，大声应道：“遵命！”他点起人马，一张一张扫过那些满面尘灰的面孔，道：“天璇天玑向来是我全军利器，败不言生，死不旋踵！”

“败不言生，死不旋踵！”士兵们扬起右臂，齐声高喊。

“萧楚将大部兵力开赴战场，中军后防必然空虚，弟兄们，和我一起生擒辽国的北院大王，以解我军之围！”说罢他扔下头盔，丢开战甲，精赤着的上身，被阳光晒得尽是古铜的颜色。士兵们纷纷学他的模样，露出盘虬结曲一身腱子肉，拔出腰刀在手，闪闪烁烁，都是倾泻而出的锐利剑锋。

“弟兄们，随我上！”忆北纵马跃下高岗，向萧楚大营直扑而去。战胜狼牙阵的唯一方法，当日庞统点着桌上硕大的沙盘对他道，上面山川大河连绵起伏，河套形胜尽收眼底，唯独看不见那一条越过渭水，直通汴京的迢迢驿路。庞统道，狼牙大阵虽然无坚不摧怕，但破解之法只在一字——快！快到它发动之前，就将其土崩瓦解。

忆北率领的是天璇天玑两营中最悍不畏死的士兵，他们都是被朝廷招安的亡命之徒，抑或是走投无路的流徙死囚，庞统许他们朝有饱饭，夕有寒衣，便换得他们死心塌地。当日廷臣多有诟病，但一旦打起仗来，却是最精猛的一支力量。一个人的愿望总是渺小而简单，不过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哪怕一天也好。忆北初来军中时曾想，在这战场上，左右生死的并非无处不在的神明，瀚海太大，他们也不得不臣服在这风沙之下，而是人的愿望……谁能握紧手中的刀到最后一刻，谁便是最终的胜者。多少人求生的愿望汇聚在一起，就是天时地利，就是百战百胜！

忆北一骑当先，他身后的万人骑队铸成一柄钢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上直劈下来，自汾河岸边硬生生插入，一举切断了萧楚中军与前军的联系。押后的骑兵大吃一惊，正要返身救援，只见宋国阵里大纛飘扬，号角陡起，是庞统带领中军亲自出战！那一匹全身玄黑的战马，四蹄却是洁白，仿佛踏着皑皑白雪而来。有人端坐在马上，身披银色轻甲，即使在一片昏昏然的军阵中也是绝然显眼。四面将士一阵欢呼，压过了搏命厮杀的呐喊惨呼。苦战中的天权开阳两营骤见主帅来援，顿时精神一振，一时又将辽军的声势扑下去。

忆北回头望去，看庞统运筹帷幄，随手指点，左臂如抱月，右臂如托婴，唇边还挂着笑似的，喀喇喇一箭射出去，辽军一名校尉应声落马。忆北也忍不住笑出来——这风头可不能让你一个人抢了去！

他一夹马腹——上！

留守中军的辽人猝不及防，却并不仓皇，所有人都提刀上马，严阵以待。辽人军法严明，若主将战死，亲卫必殉死，若主将被俘，亲卫亦殉死。忆北遥指那杆矗立着的帅旗道：“夺下此棋，生擒萧楚！”

“生擒萧楚！”早已摩拳擦掌的士兵们高叫着，跟着忆北向辽军大营发起冲锋。

“小心绊马索！”忆北一刀劈断了一人的脖子，直切入喉咙深处，血溅起一人来高，粘在他的额头上他也来不及擦，听见耳后呼呼风声，头也不回，反手斩断了那人的手臂。辽人抱着胳膊倒在地上，却依然拽着个宋军士兵的腿不放。

“别和这些小卒纠缠！”忆北舍了战刀劈手夺过敌军的长枪，左右挥舞，前后突刺，刚扫荡开一条狭窄通路，便被前仆后继的辽人重新用身体堵上。

“这些混蛋……”忆北骂了一句，忽然马蹄一软，跪倒在地，他顺势往前一滚，避开从头上砸下来的刀枪剑戟。拧头再看那白马，左前腿上插着支羽箭，血流如注，伤可见骨。这匹马原是宫中良驹，从京城一路上跟他到塞上八年，时时伴在身边，未曾远离，忆北待它如亲如友，见它受此重伤，不禁心痛欲裂。那白马也甚通灵性，看忆北满脸痛楚，竟不鸣也不叫，独自舔舐起伤口。

“是谁！”忆北举目四顾，见不远处营中帅旗下站着个戴金盔的人，浑身寒铁重甲，肩胛上还印着萧氏的狼头家徽，正指挥辽军奋力抵抗。“萧楚！”忆北怒吼。那人仿佛听见了，举着弓箭向这边望过来。

“果然是你！”忆北返身一枪将一名辽兵挑下马来，纵身跃上马背，朝中军大旗处狂奔。

那萧楚不慌不忙从箭壶里抽出支白羽箭，展开五尺硬弓，直射忆北眉心。

“莫要小看我！”忆北冷笑着一侧身，那支箭就贴着他的耳廓掠了过去，一伸手就被他攥在手里。忆北喊了声“还给你吧！”，便掷了回去。萧楚也吃了一惊，愣在原地，直到箭到眼前，才用弓弦拨开了。

“这蛮子，力气倒不小……”忆北低头，见掌心里已擦出一道血痕。

这时，萧楚对身边参将模样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人忽然越众而出，指着忆北道：“兀那宋人，将军要和你一决胜负！”

“庞忆北在此领教了！”他没有接士兵递过来的战刀，只是掂了掂握着的长枪，倒还算是顺手，道：“我今日要他败在他们自己的兵器上！”

萧楚跳上战马，辽军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走得近了才看见这位北院大王的头盔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金箔面具，将整个面孔都罩在里面，只露出只尖削的下巴，从盔甲的阴影里伸出来，勾出道爽利的弧线。

“你难道见不得人么？”忆北出言讥讽道，一时宋军都笑起来，辽军都面有愠色。

萧楚也不说话，大喝一声，扬起一把青钢大刀冲忆北拦腰斩来。忆北从那一箭里知道他武艺过人，不敢怠慢，振起长枪当头迎上，只听嗡的一声，火花飞溅，双方连人带马各退两步，分别调整着呼吸。

忆北眼角触到枪杆上，那里已被磕出了个缺口，虎口也有些微微的发麻，他轻轻转动手腕，筋骨却没有损伤。他长吸了口气，将枪收到身后，屏息凝视，盯着萧楚一动不动，像是能听见他心跳似的。

萧楚的目光透过金箔面具落在忆北身上，头、肩、手，最后定在他的双腿，左膝处的那些许旧伤又在隐隐作痛，是今年春天，和庞统一起狩猎狼群的时候，被一头白毛狼王一口咬上落下的，几个月后，依然能清楚地看见皮肉上深诃色的牙印，嵌在关臼里。忆北将全身重心都压在那条左腿上，纹丝不动。

“喝！”萧楚挺起双剑极漂亮地挽了个剑花，耀得人睁不开眼，突然间一线锋芒就从花心里开出来，直取忆北右足。忆北拧眉咬牙，拼着受这一剑，长枪顺势向前一送，挑飞了萧楚半边金盔。萧楚闷哼一声，露出来的头皮上已见了血，身手却不曾慢上半分，转眼间，另一剑已递到忆北眼前。

他来不及回枪相格，小腿一沉，只听铁器入肉的钝响，间有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把剑已刺穿了忆北的肩胛。见敌军主将负伤，辽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电光火石间，忆北却已借着这一剑缩短的距离，扑到萧楚身上。

萧楚大惊之下正欲收回长剑，不想剑身楔入骨骼，仓促间竟拔不出来，被忆北一把勒住了脖子！忆北强忍着疼痛，奋力将萧楚掀上马背，提缰就往宋军阵地退去。“敌军主将已被生擒，回营！回营！”辽军一怔之下方才反应过来，狂吼着蜂拥而上，誓要夺回主将。


我做到了，元帅，你看见了么？ 
三 兰陵铸金面，三生为佛奴

“别乱动！”忆北抽出马鞭将萧楚捆在马背上，“若是掉下去，小心被乱军踩成肉泥！”

萧楚用辽语不断骂着什么，忆北听不懂，便索性撕下一截战袍塞到他嘴里。这时他的亲兵已将这个捷报传遍全军，宋军大营中响起号炮，趁在日落之前鸣金收兵。

辽人疯狂向天璇天玑两营反扑过来，和开阳天权激战中的骑队也纷纷掉转马头，欲将忆北围在垓心。

“老头子怎么还没有行动！”忆北攥紧了马脖子上的鬃毛，才猛然想起这不是他的那匹白马，心下更加恼怒，抽出马刺狠狠一夹马腹，战马痛嘶一声，高高跃起，踏着几个辽人的肩膀冲杀出一条血路。突然辽军中横出一院大将，拦在忆北面前，络腮胡子，被鲜血糊住了眉眼，倒提两柄大锤，用生硬的汉话道：“把人留下！”

“你是何人！”忆北无暇与他周旋，一鞭向他脸上抽去。

那人双眉一竖，大喝一声道：“大辽北院大王萧楚！”

“你是萧楚！”忆北大惊，一时只觉失望已极，再看萧楚肩上如出一辙的狼头族徽，隐然用金线描着只鹰爪，果然是萧氏族长的标记。这时，马背上那人越发拼命挣动起来，忆北心头火起重重一掌打在他脊背上。“安分些！”

“住手！”

听见萧楚大叫，忆北抬头便看他神色张皇，一双眼睛不住往那人身上转，心中已然明了，知道这定然也是萧氏族中极重要的人物。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何谓成规，何谓道义，忆北当下将长枪顶在那人脖颈上道：“你若是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你敢！”萧楚瞪圆了眼，声气却不禁软了下去，“你放了他，我决不伤你性命！”

“辽人的话也能信？”忆北扼住他咽喉，又将赤亮枪尖逼近了些，道，“让你的人退开，否则我就要了他的命！”

这时，被俘那人突然抬起眼，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来，只是向萧楚摇了摇头，萧楚面色一动，眼眶中似有泪色，已然举起的手又放下，再用辽语问了一句，忆北虽不能明白，但语声凄楚，心下暗叫不好，只见那人点点头，萧楚一挥手，身后的辽军得了将令，顿时向忆北掩杀过来。

“你做了什么！”忆北的枪尖已经割开了他的皮肤，那人疼得浑身一抖，却是默不作声。忽然喊杀再起，丘陵后斜斜蹿出一彪人马，个个青色盔甲，背插长戟，手握钢刀，正是庞统最精锐的贴身亲卫飞云骑！

“将军，元帅让我们前来接应！”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忆北回身斩断一骑的马头，热血顿时喷了他一头一脸。

“元帅说他相信将军的才能，一定能不负众望。”飞云骑加入战团，形势刹时为之一变。辽人难得结成的骑阵又被他们冲散，分割撕裂，只有各自为战。而飞云骑无论马上功夫还是刀剑武艺都比辽人技高一筹，辽军乍然受此重创，一时已无力再次发动攻击。

“这个理由倒是无懈可击！”忆北嗤笑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也相信你们的才能！”说罢带着俘虏扬长而去。

 

古语有云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这一场大仗打下来，辽军萧楚率领的右部几乎全军覆没，而耶律晋的左部，除去驻守大营的两万人马，死伤高达七成，已经无法对宋军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虽然看似大获全胜，沙盘边上，庞统的神情却没有半点松懈。他召来每营将领，细细盘问，将战场情形都敷衍过一遍，坐在中军帐中想了半晌道：“你们说，辽过有多少人口？”

    “这……”玉衡营参将石守信道，“不过三四百万人罢了。”

庞统又问：“三四百万人……除去老弱妇孺，上得战场的至少也有六七十万人，纵使往少了说，耶律晋与萧楚的这十四万人，常年留守各地京畿的二十万人，还有二十六万人马在哪里？”

“元帅你是说……”石守信已率先变了面色。

庞统点头道：“这十四万人，不过是辽军的诱饵罢了，听闻辽国帝都中已有人冻饿而死，他们为能渡过这个严冬，已是倾国之力，要与大宋决一死战！”

诸位将领手心里已暗自攥了把汗，想到仅凭这十万步骑对战近三十万如狼似虎的辽军，都纷纷盘算起又能有几分胜算。

“不管辽军有多少人，我们只要打好自己的仗不就行了？以前也不是这样过来的么？”忽然大帐帘幕一掀，有人一低头进来，透入的天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前将军庞忆北。”庞统连着军衔一起叫他。

“是，元帅！”忆北刷地站得笔直。

庞统摆弄着沙盘头也不抬：“军前会议，你又迟到了，老规矩，等会自己到军法处领十军棍……”

 “再去营门前站一夜岗，对么？”忆北接下去道。

将领们都笑起来，庞统像绷却没绷住，也不禁莞尔，道：“在战场上怎么不见你这嬉闹模样，一下来就没个正形。”

忆北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帐外庞统的亲兵隔着门喊了声：“元帅！”

“怎么，还是不说？”

  “回元帅，那小子嘴紧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懂汉话，军法处的弟兄们没办法，问元帅是否要用刑？”

    “先等等吧。”庞统道。他转过头来看着忆北笑道：“你俘虏回来的那个小子可是块硬骨头，年纪不大，来头倒不小。”

“比萧楚还大？”

“或许在某些时候，萧楚还及不上他一根头发……”庞统扬起眼角，压低了声音在忆北耳边道，“他叫萧檀奴。这个名字你也许没听过，不过他有个姐姐，叫萧观音……”

“真的？”忆北骤然睁大了眼，“辽国皇后萧观音！”

庞统满意地看着年轻的将军吃惊的样子，拍拍他的肩道：“这人既然是你抓回来的，不如就让你去审问吧，你刚才听见了，我要的是那三十万辽军的下落！”

“可是元帅……”

“你若成功，我不仅免去你这次的惩罚，还会为你大大记上一功！”

忆北吞了口唾沫，道：“不过若是不成功，元帅你可不能责罚我……”

 

“你们都先下去吧，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进来。”忆北吩咐道。

“将军……”军法处的士兵欲言又止，“这小子我们已经审了两个时辰，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元帅还下令不能用刑，这……”

忆北扶着额头道：“辽国的王子可不同于那些纨绔子弟，吓唬几句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有，将军，”那士兵又提醒道，“千万不可揭下他的面具。”

“哦，为何？”忆北回头。

“这也是听牧民们说的辽人的禁忌，萧檀奴身份特殊，所以……”

“好了，”忆北踌躇片刻道，“我偏偏向来百无禁忌！”说罢他一掀帐帘进去，竟没看见那俘虏的踪影，依着地毡一寸寸地寻过去，才发现案头下面跌坐着个人，惨惨淡淡的影子，落了一层灰似的，轻轻一吹，就没了声息。

他竟是睡着了，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忆北轻轻走过去，马靴踏在春草般柔软的地毡上，风吹草动，就将他惊醒了。他猛然坐起来，仰起脸盯着忆北一言不发。碎裂的半边金色面具里面，忆北看得清楚，那只兽一样的眼。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以真面目相示，莫非你真的见不得人？”忆北走过去就要解下他的金盔。

萧檀奴突然狂叫着想要站起来，却不慎牵动捆在四肢上的绳子，又重重摔在地上。他痛呼一声仍然艰难地侧着脸，直勾勾瞪着忆北，龇着白森森的牙齿，嘴里迸出一连串契丹话，连珠箭似的。

“够了够了，我听不懂。”忆北皱皱眉，他在塞上八年，弓马刀剑功夫样样精熟，唯有这契丹话却是怎么也学不会，有一次跟着庞统前去勘查地形，问路的时候被庞统嘲为稚鸟啾啾，从此他便再也不学契丹话了。

“你懂汉话的，不是么？我对萧楚说的话，你是听懂了的。”忆北走近了才看清楚，萧檀奴浑身浴血，胸前腿上，正不断从鳞甲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刀剑所伤，而是棍棒鞭打而成。“这群痞子兵，竟敢不遵将令，善用私刑……”忆北怔了怔，忽而对萧檀奴一笑道：“吃了不少苦头吧……我当年才入营的时候，可被他们折磨过不少次呢。”

趁萧檀奴不备，忆北突然出手，一把揭下了他的面具。

“你这是……”萧檀奴的肤色甚为白皙，有如新月，轮廓极深，凹下去的眼眶中，两颗眼珠晕出淡色的碧绿，像是刚抽出丝的牧草。但左边脸颊上一道从额头蜿蜒而下，贯穿整张脸孔的狼牙刺青突兀地从面容上伸出来，还带着兽欲似的，将他的眼耳口鼻都搅出刺目血腥气。

“你敢冒犯我，神明不会饶恕你……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萧檀奴忽然用流利的汉话说道。

“原来传言竟是真的……”忆北伸出手去触碰，那刺青上面不知涂着什么药物，指尖一阵灼痛，滚烫得惊人。契丹笃信巫蛊之术，故老相传将他们的巫师称为萨满，无论朝廷还是军中，萨满的地位均极为崇高，有时甚至凌驾于王族之上。忆北终于明白为何萧楚会如此关切萧檀奴，不仅因为他是萧皇后的幼弟，更因为他是个萨满。

“你还这么年轻，真的就愿意……”萨满至高无上的权威背后，不为人知的，是他们用以交换的短暂生命。契丹千百年来默守的军中成规，若是遭逢失败，必会向上天祈福，族中最尊贵的萨满将会把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神明，其中残酷少人知晓。

“为大辽献身，死而无憾！”萧檀奴一脸凛然。

“你的父母难道不心疼？”

“我没有父母！”

“那你的姐姐呢，她难道就不难过？”

萧檀奴面色一滞，忆北知道他已然点中了那个关窍。

 

我自愿成为族中萨满。

这是在我姐姐面前，我亲自发下的誓，契丹的好儿郎从不食言。无论狂风、剧雪、烈火、还是严寒、酷热、饥饿，都不能瓦解我的意志，炙日、玄冰、沙丘都不能侵蚀我的心魂。自我烙下狼头印，戴上金面具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永不枯萎的神，无论时间还是死亡都惧怕我的威严，匍匐在我的脚下。我将驾着昆仑神的战车，踏平我所到之处，每一座城池，赐予我的士兵永恒的光荣与胜利。

而你，这个胆敢冒犯我的南蛮，终有一天，你会遭到上天的无情责罚

四  自饮自斟酌，薄奠亦为伤

“你除了姐姐萧观音，家里还有其他人么？”忆北在萧檀奴身侧坐下来，仔细看去，他狰狞刺青下面的那个人年纪甚轻，顶多十六七岁模样。

“不干你事！”萧檀奴别转脸道，“要问就问，要杀就杀，休想玩什么花样！”

忆北却不理他自顾自说道：“我怎么忘了，你萧家是望族，家里兄弟姐妹定然不少……但我从小到大，都只有一个人……”

萧檀奴冷笑道：“这是你命当如此。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忆北也不生气，道：“你多大了？”

“将死之人，知道这么多又有何用？”萧檀奴硬邦邦一句话顶了回去。

“你就那么想死？”

萧檀奴面容一动，那上面的刺青散下阴影扭结在一起，像一只被捆在浅滩上的蛟龙。“你不用花言巧语哄我，刚才那几个兵说了，等会就要将我五马分尸，再把皮剥下来祭旗！”

“你不怕？”忆北睨着眼问道。

“我是大辽萨满，除却上苍，谁也不惧怕！”

“好！”忆北噌的从靴筒里拔出把匕首道，“不如我现在就成全你！”

“来，你来！”萧檀奴闭上眼，薄薄眼皮上青紫色的细小血脉翕动，他两只手绞在一起，胸膛起起伏伏。

忆北拉起唇角，出手如风，一刀劈下。

萧檀奴只觉劲风掠面，随即身上却是一松，连忙睁眼见忆北含笑站在他面前，匕首已经收回靴中。

“远来即是客，我们怠慢了。”青年将军伸出手。

萧檀奴突然跳起来，“啪”，忆北脸上已着了一记。“达里花不鲁赤，也速该！”

忆北揉着脸摇头道：“我说过我听不懂你们契丹话。”

萧檀奴喘着粗气道：“我说你们罪该万死！”

“跟宫里的皇帝一个口气……”忆北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顾萧檀奴的尖叫挣扎，翻来覆去看了看道，“这么细，但腕力倒是不错，那几发连珠箭，在我军中都没多少人比得上。”

萧檀奴仰着脸道：“都是我大哥教的！”

“你还有个大哥？”

“我大哥武艺天下第一！”萧檀奴说得眉飞色舞，“没有他不能驯服的野马，也没有他不能战胜的人。若我大哥现在还在，断不至于……”少年忽然低下头去揉了揉鼻子。

“他为何不在了？”忆北追问道，从来只听闻萧家姐弟里出了个皇后，却不知竟还有个大哥。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萧檀奴闷声道，“你们南蛮问这么多，一定不怀好意！”

忆北自离了汴京，难道与人斗嘴，今日遇见这萧檀奴，竟又唤起当年的乖张心性，冷哼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那大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看我一并将他擒了来！”

“你胡说！”萧檀奴张牙舞爪扑上来，叫道，“我大哥是天下第一勇士，你们一百个，不，一千个宋人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你们的元帅庞统，不出三招也会败在我大哥手下！”

“好大的口气！”忆北哂笑道，“那你不妨现在就将他叫出来，同我决一死战，看我不把他杀得落花流水！”

萧檀奴听不懂这句话里面的某个词，但料定不是好话，气得大喊道：“要是大哥他还活着……”

“他死了？”忆北追问。

萧檀奴愣了愣神，突然嘴一扁，眼圈已红了，咬着牙道：“都是被你们这些宋狗害死的！”

忆北胸中疑虑，正要探听清楚，忽然守在帐外的副官道：“将军，元帅请你速速去赴庆功宴。”

“我马上就来。”忆北应了一声，又对萧檀奴道，“你乖乖待在这里，否则可有你苦头吃。”

 

军中夜宴并不似京中文人雅集，一壶清酒，一束桃花，也不似宫闱列席，攒珠掼玉，珍馐齐聚，只是每人一案，席地而坐，面前一根肥羊腿。一大坛自酿的烈酒，依然喝得顾盼神飞，尽兴而回。酒过三巡，帐中的将军校尉们便坐不住了，起身携一壶酒出去，与自己麾下的战士们狂歌痛饮，这时总会有粗犷豪壮的军歌嘹亮。营中从来不设官妓，久经沙场的人也听不惯那些莺歌燕语，几个年轻士兵便会拔剑而起，将军们以刀击柱，合以战鼓，来一段雄赳赳利索索的兰陵王破阵曲。忆北前些年也是舞阵中一员，而现在他更爱坐在席上，看旁人高歌起舞。

军中诸人最喜拼比酒量，一旦起了兴致，任谁也阻拦不住。军中所饮是五谷酿成的烈烧酒，装在黑陶瓮里，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冲鼻酒香。初喝的人不敢细品，唯恐烧坏了喉咙，连忙咽到肚肠里，那五脏六腑就如同找了火一般，燎心燎肺的痛，于是这酒也被取了个“刮骨刀”的浑名。忆北刚来的时候，向来惯饮京中醇酒，只喝两三口刮骨刀，便被呛得眼泪鼻涕齐涌，叫其他人嘲笑了大半年，现在他已能两斤酒下肚，面不改色。

不知庞统酒量究竟如何，忆北来塞上八年，从未见他醉后失态。他一盏一盏喝得并不快，但一个个酒坛垒起来，却并不比别人少。忆北曾和几个将军打赌，能否让庞统一醉方休。哪天夜里，他们五六个人轮番上阵，直到长河渐落，启明初现，他头痛欲裂醒过来，看见庞统一个人对在窗前自斟自饮。这次惨败，他们守了一个月的夜营。

忆北进来的时候，宴饮已然开始，有几个少年校尉脸上已泛起红潮。天权营统领石守信看见他咋呼着：“庞将军来晚了，当罚酒三杯！”他三十多岁年纪，本是山东巨匪，被捕后刺配沧州，半道上意图劫囚，落草为寇，却不料遇上庞统，十招败在手下。庞统见他武艺出众，悍勇无畏，当即免去他的罪责，收归帐下，几年后已扶摇直上，成为天权营的统领。石守信对营中弟兄极好，但在战场上却是毫不留情，杀人从不手软，因此得了个“杀生天”的称号，他自己也不以为意。

忆北平素和他开惯了玩笑的，顶了一句道：“石将军，责罚我之前，先将上次欠我的十两酒帐结了吧。”

石守信顿时丢了酒杯来捂忆北的嘴，在他耳边一个劲嘟囔道：“庞将军，不过是十两银子，你别老提行么！”他天生一张粗大嗓门，所有人听见都一笑置之。

“石杀生不计较了，我可不打算饶了你。”忆北不看已知，那是开阳营统领王德用。天权开阳向来同进同退，但军中人人皆知，慢性子的王德用是石守信最不愿相处的人，每次行动石守信都恨不得在他的马屁股上多抽几鞭子。杀生天的大刀架在王德用脖子上不下七八次，然而王德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依然生得结实，不禁令人啧啧称奇。他原是幽州团练使，二十年前因为寡不敌众败在辽军手下，得罪贬为九品城门小吏，从此一蹶不振，若不是庞统提携，他现在恐怕还在城墙根处栉风沐雨。

他与庞统差不多大，待人又和善，忆北从来事他有如父兄。“那……请王将军划下道道来。”

王德用却是笑而不答，回顾后面一人道：“宋兄，你有什么高见？”

姓宋那人道：“战歌听罢，战舞看惯，不如今日换些花样罢。”

忆北不禁凝起神，这宋阳乃是玉衡营统领，军中第一智囊，与王德用最为交好。他年近六旬，在塞上苦心经营已逾四十年，是庞统最为倚重的将军之一。他本是读书人出身，面容清癯，一副弱不禁风模样，当年入京赶考之时，正逢澶渊之盟消息传来，宋阳怒不可遏，当下投笔从戎，不破辽人，誓不还归，一转眼，岁月蹉跎，旧日雄心依然未泯。他腰间总悬着一把折扇，四季须臾不离，忆北每次看见他展开，便知晓他定然又有谋划。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宋阳笑吟吟道，“庞将军是东京人氏吧。”

“是，如何？”

“久闻东京风物，冠绝当世，尤其那东市中，凡傀儡敷衍烟粉、灵怪、铁骑、公案，君臣将相故事，话本百戏繁多，侏儒杂剧称奇，老夫几十年前去过一次，至今记忆犹新。那时有个叫盛乐家的班子，最善此道……”

“宋将军好记性，”忆北眼见庞统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来，“这个盛乐家班子现在还在，从军前我常去看，他们最好的戏便是大面，还有……”

“踏摇娘！”宋阳接道。

“不错，踏摇娘！真可谓是举世无双！”

宋阳摇着扇子笑道：“既然庞将军如此青睐，想必唱词也是极为熟悉，不如……”

忆北暗叫声遭，宋阳的话已率先脱口：“庞将军就请为在座诸位演一段这《踏摇娘》。”

忆北立时杵在当地，张口结舌。这《踏摇娘》说的是一苦命的美貌妇人受到丈夫欺侮，每日向邻里倾诉不幸，戏中男角一念一唱，无不是女子模样，盛乐家班主从大江南北购来秀丽男童，自小锤炼，十余年功夫，才能博得台上一颦一笑酷似佳人。忆北蹙眉，望向庞统，只见元帅一举酒杯道：“这倒有些意思……”

“这……”众将都存了戏谑心思，纷纷催促起来。忆北一跺脚道：“宋将军，《踏摇娘》此等浮词浪曲，实在不宜在军中宣唱，不妨换一首如何？”

“庞将军请便。”宋阳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忆北清了清嗓子唱道：“怒涛卷雪，巍岫布云，越襟吴带如斯。”

第一句横空劈来，庞统青铜杯中波光一转，暗道：“竟是这首！”

只听青年将军接下去唱道：“值盛世，观此江山美，合放杯，何事却兴悲！”

庞统放下酒角，低着嗓子和了一句：“不为回头，旧国天涯……”

诸位将军都是一怔，他们跟在庞统身边二十余年，从未听他开喉放歌。一时满帐的觥筹都止歇了，只有庞统和忆北两个人喑声唱道：“吴未干戈出境，仓促越兵……”庞统突然一顿，像是忘了词，却被忆北轻轻巧巧掩过去继续唱道：“怒投夫差，鼎沸鲸鲵……可怜无计脱重围！”

 

呵，竟是这首，一曲《薄媚》，再听见已是二十年！连我都快想不起，你却记得清楚……你不知道，他那个时候还是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一脸一身的傲气，清凌凌，爽利利，站在风里沙里，比胡杨林还要立得直，隔着营门冲我叫嚣，比辽军还要厉害！我送他回京的时候，他乘车，我骑马，一路上就听他唱这《薄媚》，送了一百里，又是一百里。

归路茫然，城郭丘墟，漂泊稽山里。旅魂暗逐战尘飞，天日惨无辉！

 

庞统长身而起，慨然歌道：“自笑平生，英气凌云，凛然万里宣威！”忽然帐外闹喧喧，有人高声叫道：“不好了，那个辽国俘虏跑了！”

五  回望射雕处，却忆舐犊情



“即可传令各营，关闭营门，任何人等不得出入！伍长、什长，清点人数！战马入厩，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军中跑马！见到可疑人物，可先行射杀，再做禀报！”

行军司马一连声去了，庞统这才转身道：“庞忆北你可知罪？”

忆北单膝跪地，俯首道：“是末将失职，自请惩罚。”

“罚有何用！”庞统拍案，上面的令符兵书都被震起跳得老高，“你可知道为了抓住这萧檀奴，我军折损了多少将士！”帐下各将知道庞统脾气，从不轻易发怒，但将军一怒，便是十万天兵也劝说不回。宋阳一收折扇，与王德用相视一眼，不知是个什么神色。

忆北解下身上甲胄铁盔，谢罪道：“末将看守不严，万死莫赎！”

“万死莫赎？”庞统眉峰一利，锐声道，“来人，请金牌令箭！”

将军们闻之色变，纷纷离席在帐中齐刷刷跪了一地，道：“请元帅三思！”

金牌令箭，乃是当朝皇帝出征前亲赐这兵马大元帅的信物，上可斩钦差，下可斩步卒，便是王命亲赦亦可驳回，剑起头落，不得有怨言。

“元帅，庞将军此次虽犯了军令，但萧檀奴也是他一手擒获，将功折罪，让他再去抓回来便是！”杀生天石守信一介粗人，但与忆北向来交好，第一个为他辩解道。

“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则赏，有过当罚，”庞统毫不留情斥道，“你石守信在我麾下二十年，难道连这点规矩也不懂！”

杀生天脸一白，嘴唇蠕动几下，猛悍如他，竟是不敢再开口，只得捅捅身后的宋阳，低声道：“宋将军，元帅平日最听你的话，你快说几句。”

宋阳叹了口，按剑道：“元帅，可愿听末将一言？”

“若是求情便免了！”

宋阳声音一滞，仍然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庞将军年纪尚轻，做事难免有所差池……”

“这不是理由！”庞统硬邦邦顶了回去，他指着墙上挂着的，巨大的牛皮河西地图道，“想我跟他一般大的时候，已是五万大军的统领，一个小小差池便有可能全军覆没，那个时候只依军法，哪里有人会看我年纪大小！”

宋阳讷讷道：“庞将军是一员猛将，岂不可惜……”

庞统厉声道：“本帅心意已决，谁再求情，与他同罪！”

宋阳向石守信摇了摇头，不再言声。石守信眼珠一赤，跳起来道：“元帅，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我的你拿去罢！”

“荒唐！军法岂容儿戏！”庞统抓起案头的镇纸便朝他扔过去，石守信不闪不避，只听“咚”的一声，额头上已见了血痕。
“石将军！”众将齐呼。

石守信一摆手，额角鲜血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他仍强睁着两只眼睛瞪着庞统道：“一命还一命，末将心甘情愿！”
“石将军你……”忆北喉头一噎，望着杀生天竟说不出话来。

“我将你当兄弟，做什么姑娘家模样！”石守信灌了一瓮酒入喉，抹了抹胡子，一把将头盔抛了出去，“我是个粗人，也不懂别的，只知道兄弟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今天元帅就一并斩了我去！”


“胡闹，都是胡闹！” 宋阳在一旁跺脚。

“事关生死，本帅自有定夺，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本帅也决不让他轻易死了！”这时庞统的亲兵飞云骑已经围上来，要将杀生天拖出去。

“元帅且慢！”石守信突然咯咯一笑，将腰间佩剑抽出来往脖子上一横道，“老子这条命是元帅救的，本该还给元帅，但兄弟有难，下辈子结草衔环，再来报答元帅了！”

“石守信你！”庞统喝道，飞云骑却已停了动作。

宋阳见势也拔出剑来道：“元帅，末将也愿一命换一命！”他资历最深，帐中众将即刻仿效，一时间毛毡大帐内一片刀剑银华，晃得人睁不开眼。

庞统挑眼看着他们半晌，忽然自失似的一笑，对呆若木鸡的忆北道：“你小子好运气！”

“元帅……”忆北还在怔忡间，便听庞统道：“若不是这么多将军以命相求，我还能容你活到现在？”

宋阳白眉一颤，道：“元帅，此话当真？”

石守信仍没明白过来，只一个劲叩头，庞统缓步行到他面前，将他扶起，再用袖轼去了他额角上的汩汩血渍，温声道：“石将军，你乃是我军左膀右臂，往后，万不可再做这样的傻事。”

石守信这个受了多少伤都不曾呻吟一声的粗豪汉子张了张嘴，骤然淌下泪来，将古铜色的大脸糊得看不清面容，教庞统也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元帅，多谢元帅！”说着他又要跪下去，庞统又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石守信眼角泪痕还没抹干净，抬起头道：“元帅你这是……”

庞统不由分说，道：“庞忆北玩忽职守，按军法，八十军棍！”

诸将再不敢争辩，忆北脱去衣甲，步出大帐，不一会外面就传来棍棒击在皮肉上的声音。



塞上八月，天气已经转凉，有时半夜起来见帐外已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像是落过一场小雪。这时，除却天上南飞的鸿雁和地上彻夜不息的刁斗，静得连一丝风的声音也没有。忆北才挨了一顿军棍，趴在床上不愿动弹。听见有人穿着长靴踏了沙尘过来，帐门一掀，明晃晃的月光就涌进来，凭空里又冷了几分。

忆北眼皮也不抬，道：“石大哥，我等你好久，你怎么现在才来？”

那人在他榻前坐下，身上有一股药香。半梦半醒间，忆北陡然睁眼：“你来了！”眸子里庞统端着药瓶，望着他笑：“不是那个‘你’，是不是失望了？”

“有些吧……”忆北并不否认。庞统卸下战甲，穿起常服，他们此时再不是元帅与将军，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父子，分分合合，吵吵闹闹，然后再坐下来开始笨拙的解释，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父亲和儿子一样。

“我现在也不知道，当年让他回去找你是对还是错。”庞统拧开药瓶，蘸了些药膏抹在忆北背上。

“哎哟，轻点，疼！”忆北叫道，“我也不知道来到你军中是对还是错！”

“忍着点吧，这点疼算什么！”庞统说着，手上却已减轻了力道，“那你后悔么？”

忆北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着牙道：“那你呢？”

“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庞统仔仔细细将药膏在他背上抹匀了，昔日十六岁的少年，已完全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男人，肩胛骨上覆着的肌肉微微隆起，一按上去仿佛就有一股力道要将手弹开似的。刀伤箭伤烙下的印痕，上面还叠着一层新留下的棒伤，像是还残留着火热余温，触上去指尖发烫。“八年前你才够到我下巴，现在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庞统说。

“你别岔开话题，”忆北撑起脖子看他，“我现在可比你高，不信咱们比比。”

“你还是安分些罢。”庞统将他按回到榻上，“我虽号称飞星将军，但并不是神仙，算无遗策……当年送他回京，我也是想要赌一赌，赢了，还他一个心愿，输了……不过再来一次刑台之变，又回到这塞上来，永不入关。”

不知是疼痛还是那些记忆太遥远，太沉重，忆北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你不后悔，我也不……”

庞统抹着药的手突然一顿，摸着忆北背上一道疤痕道：“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不像是辽人的兵器。”

“用不着你管！”忆北翻了个身，将那伤压到下面。这是他与公孙策约定的秘密，在那个匍匐于深长街巷的夜晚，只有血和浊重的呼吸还在回忆里闪动着鲜亮的色彩。公孙策伏在他肩头，他缓缓地走，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公孙策说放下我吧，你快走，要是你出了事，你父亲怎么办！少年硬邦邦地对公孙策说了同样的话——要是你出了事，我父亲怎么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只想着要保护那个人，保护他，于是就那样做了。这究竟是为了谁，他从来不曾想过，也想不清楚。

“你对兰成也是这般态度？”庞统手上加力，疼得忆北浑身筋肉一颤。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啰嗦，果然是老了么！”忆北佯怒道。

“老，你竟敢说我老！”庞统虽年近五十，但仍是身体强健，马背上打熬三日五日只道是寻常中事，军中大校的时候一时兴起下到场里，和二十上下的毛头小伙好勇斗狠也是不落下风。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我都长这么大了，你当然老了！”忆北从枕头缝里看见庞统眼角的细密纹路，一年年的，越发清晰，蜿蜒自发丝鬓里。平日他顶盔贯甲，铁胄加身，掩住了，此时灯下影下，咫尺相对，才猛然惊觉，又是八年。

“想要回去么？”庞统冷不防问道。

“回去，回哪里？”

“少在我面前装傻，”庞统放下药瓶，试了试儿子的额头，道，“当然是回汴京去，这些年你历练得不错。”

忆北笑道：“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每年回京见着兰成，总是要问起你。他虽不说，我却知道他始终是挂念着你的……”

“这与我有何干！”忆北骤然打断他，“我来打仗，可不是只为了做一个小小的将军！”

“人不大，志气倒还不小！”在庞统眼里，他还是那个只会爬墙上树掏鸟蛋的顽皮孩子，或是缩在他母亲的怀里，少年不识愁滋味。

“我早就不小了！”忆北嚷道。

“不小了，是不小了，都该娶一房媳妇了……”庞统冷不丁一句话将忆北吓得几乎从榻上滚下来。
“你……怎么这么为老不尊！”

“现在知道害羞了？”庞统满意地笑笑，“我跟你这般大的时候，你都已经会走路了吧……”

忆北埋下头嘟囔道：“你又没有瞧见，怎么知道……”

庞统摸着他顶心的头发，缓缓道：“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没有！”忆北横了他一眼道，“这点苦算什么，我将来是要勒石燕然山的！”

庞统摇了摇头道：“说到底，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到我这个年纪，不图别的，只要看着你平平安安便好……功业不是一天能挣下，日子却要一天天过。”

忆北鼻尖突然一酸，却强撑着，道：“我看你是真的老了，不如早点卸甲归田，好生陪陪他，他这些年也难……”

“小子，你就这么希望我回去？”庞统的话里有太多别的什么东西，忆北还来不及一一甄辨清楚，就急匆匆地溜了过去，那些夹缝中的色彩，只是弹指一现。

“当然！”忆北的眼眶都睁痛了，硬着脖子道：“你把仗都打完了，我可怎么办！迟早有一天我会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你小子，还打，”庞统在他背上狠狠杵了一下，“是不是白天还没被打够？”

忆北这次却咬着牙不发一声，惨笑道：“若不是这样，怎能演好这一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庞统沉下眼道：“现在辽军的探子怕是已得了消息回去，定然会接应萧檀奴……”

“天璇、天玑营统领庞忆北听命！”

“属下在！”忆北一个翻身从榻上跪下。

“你即刻率领五千轻骑，连夜出发，跟踪萧檀奴，寻出辽国大军！”

“属下遵命！”

“伤要紧么？”

“回元帅……不妨事！”

“好！”庞统端起一个陶碗道，“苦药一碗，祝你旗开得胜！”

“元帅这……”忆北看着那粘稠的液汁拉下脸。

“待你凯旋归来，本帅再温酒相贺！”


忆北，楼兰不灭，争心不歇，真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只是落在战场上，就是个马革裹尸的命数，不知道他母亲看了，是该喜还是该愁。公孙策呵，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么？他知道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却不知道王土之外，尚有远陆瀚海，纷繁万国，过柔然，经龟兹，纵使千里马跑上一年也到不了那个尽头。人之一世，倥偬数十年，是否真能将万国为一，四海归元……
若真有那一日，我待与你共看。

六  明月落天山，寒衣寄谁人


大漠是塞上人人自危的一片鬼域，流沙万变，飓风陡起，误入里面的人十有八九不能活着出来，便是最识途的老牧人也避之不及。千百年风沙侵蚀将漫漠岩石硬生生造出诸多洞窟，深浅不一，大小不等，活脱脱似一张张大嘴，食人不餍，被边民们起了个浑名叫阎罗窟。数百年前但凡靠近这阎罗窟的牲畜人马都如同被吞噬般失了踪影，塞外人心惶惶，说是窟中出了妖魔，甚至献上活人百般祭祀也于事无补。后来有一云游高僧路过此处，募得善款孤身直入阎罗窟，在最大的那个同学中雕凿出坐北朝南，一座顶天大佛。自此之后几十年，阎罗窟竟真安静不少，常年不绝的狂风沙也只在人畜最少的冬季肆虐。牧人都说是那一座大佛，镇住了妖魔。

忆北坐在马背上遥遥望出去，正见西方天边的彤云暮合，黄昏初降，凝光滞影照在大佛头顶发髻上，掀起一道金色光晕。

“将军！”黑甲骑士滚鞍下马。

“可是探查到萧檀奴踪迹了？”

“还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忆北扬鞭，“还不再去！”

“可……咱们已经找了五天了，将军……”

“就是五十天也得找！”忆北呵了口气，眼前蒸起袅袅白雾，怎么也挥不散似的，塞上的严冬就要来了。

骑士面露难色道：“这茫茫大漠，方圆千里，斥候派出去只回得来五六成……”

忆北绷紧了腮帮子，润了润嘴唇道：“让人沿着井找，多去牧民家问问，萧檀奴养尊处优，不是铁打钢铸的，我就不信他耐得过四五天不吃不喝！”

“若是……”骑士欲言又止，“若是萧檀奴已经死了……”

“死了？”忆北松了松衣甲，笑道，“那我就和你们就一同葬身在这阎罗窟里面喂饿鬼去！”

这时蹄声又起，另一名骑士隔着老远便自马背上站起来冲忆北高呼：“将军，将军！有消息了！”

忆北纵马奔过去，那人还没跑到跟前便一个趔趄从马上摔下来，伏在沙上一动不动。忆北用马鞭敲了敲他头盔，再将他翻过来，只见他一张从铁盔里面挤出来的脸上尽是汗泥，糊弄得看不清鼻子眉眼，嘴角皲裂，还有凝起的血块结在上面。

“水！快拿水来！”忆北将一壶清水兜头浇到他脸上，骂道：“还装死么！就是要死，也把话说完！”那人眼皮挣动几下，缓缓睁开，一把抢过忆北手里的水壶，喉结咕嘟咕嘟颤动一阵，已将整整一袋水喝了个底朝天。

忆北一掌拍在他的脑门上，笑骂道：“好大的肚肠，这可是三个人的份，若你讲不出萧檀奴的所在，以后几天就指着你的猪尿膘过活吧！”

那人咧嘴一笑：“将军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抹了抹下巴，将流出来的水都一一吮吸干净了，啐了一口道：“萧檀奴这小子，年纪不大，可狡猾得紧！他换上咱汉人的军服，大摇大摆在牧人家吃喝借宿，还不知用什么办法弄了一匹马，从咱眼皮子底下溜了！”

“再过几年，他恐怕是我军最大对手……他现在在哪里？”

“听牧民们说，是进了阎罗窟。”

“阎罗窟？”忆北颇有些吃惊，“看来这小子不仅狡猾，胆子也够大……不过就是这样的沙狐，猎起来才够劲！”

“将军，你不会是想要……”

忆北一甩马鞭道：“他进得，我就进不得？怕死的就别跟过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终是齐齐应了声：“遵命！”



忆北所带的伍千精骑，都是在塞上摸爬滚打不下十年的青壮汉子，有的是当年出关道上的响马，和庞统的亲兵干过几仗，落败后被庞统招安，最是识得这沙海的脾气，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忆北于他们来说只是个小辈，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在营里的时候尚能一守上下法度，一开拔就如同撤了栅的野马，撒着欢往前跑，说话行动间也再无尊卑之别。忆北知道和这样的丘八爷们讲不得礼，也说不得理，只需守着个义字，他们打起仗来自会奋不畏死。

营里的兵常年驻守漠上，离着最近的城镇也有上百里，虽然军中严禁博戏，但平日里少不得猜拳耍子玩上几回。忆北才至塞上，被编入石守信麾下，做个步卒。他是官家出身，百戏牌九样样不会，月余下来竟交不到半个朋友，午夜被寒风吹醒，才发现被子上不知何时被人浇了盆冷水，或是腰带军靴不知去向，常因出操迟到遭石杀生一顿责罚。

后来他渐渐摸清了这群兵爷的脾气，时常在赌桌旁边转上几圈，不到半月，竟无师自通，将骰子雀牌玩得溜熟，一开便是双天至尊大杀三方。士卒军饷少有用处，不过买酒来吃，或是存下寄回家乡。忆北无身家所累，又不好饮酒，但凡赢了都是分文不取，见输得精光的，还从自己饷银中周济周济，一月之内就和那些兵头校尉们称兄道弟，在营里走着也不时会有人搭上来恭恭敬敬叫一声庞哥。

人在马上这些念头都是一掠而过，手里的马鞭被浸得汗津津的，滑不溜手，抽在马腹上响声沉浊。远处圆滚滚的日头，像是出征前庞统特意让厨子为每个人做下的一个鸡蛋，敲开那层薄壳，将白浆都挤干净了，剩下里面热热暖暖的东西，就是这样的黄。

身后的一个兵突然指着那太阳道：“将军，你看那个想不想上次我们在河西见到的那个女娃，腰杆上挂的铜锁片？”

有人笑着骂道：“贺老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只有你没出息还想着人家。”

“你不知道别胡咧咧！”那兵勃然大怒道，“我对她说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找她哩！”

这时却没有人取笑他，仿佛那俏生生的铜锁片就在眼前晃荡着似的，那女娃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从天上盯着他们，去赴一场轰轰烈烈的征程，当兵的不管是谁都存着个念想，活着，回去……

所谓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拆落干净了，统统都抵不过眼中血，口中物，意中人。

这时有个祖籍关中的兵拉开嗓子喊了一曲秦腔，男人粗豪的声音弯也不拐，铁矛一样，直冲冲撞到燎得漫山遍野的火烧云里去。忆北少时在歌楼下听过秦筝，只觉粗狂悲凉，但那时少年心性，入耳更多的，却是栏外细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却不知这浩歌万阙，才是天地苍茫。

“鲜灵灵的妹子哟，大大的眼哟，红嫩嫩的嘴哟，白煞煞的脸哟！”

像是才从泥土里拔出来的喉咙，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呛得人眼眶发红，鼻尖发酸。那声音仿佛鹰爪子似的，从高处俯冲下来，一把就揪在了心尖子上。这还不解恨，更要反复揉搓，成泥，成土，成灰，也甘不了这当啷啷一段铁心肠。

初始有人跟着低低地哼，没跑出几里地，那些兵都扯着嗓子跟着高唱。

“哥哥我打辽狗哟，你送我到驿道口，我们俩说好了哟，一辈子不分手！”

“一辈子不分手哟！”忆北仰着头颅和了一句，那尾音高高跳上去，还打着颤混着磨旋，轻得像一只鹞子似的，呼啦一翻身，就没入云里不见了。

“杭唷杭唷，一辈子不分手哟！”所有的骑士都伸长了脖子，颈上的青筋爆出来，竭命撕吼，从他们喉咙里射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柄柄长了翅膀的箭矢，开弓不回。

“贺老四，等这一仗打完了，把辽狗都赶到阴山那边去，你就回去寻你的河西妹子！”

“将军，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忆北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只是别忘了到时候送兄弟们一杯喜酒！”

“你要是不干的话，哼哼……”后面的老兵油子们赶上来，揽着他的肩道，“就用你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抵债吧！”

“呸！”贺老六狠狠啐了一口道：“我就是卖裤腰带，也不许你们这些意见女人就其坏心的人占便宜！”

众将士哄然大笑，忽听忆北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他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条马蹄印道：“看那里！”

早有人下马前去查探，不久转来回报道：“将军，从蹄印上看是匹小马，最多不过八个月，还没长大！”

“这就错不了，”忆北极为笃定，“此地风沙极大，这蹄印还如此清晰，一定才过去不远。”

“这小子，总算让咱们撵上了！”贺老六吐了口唾沫，“咱们这就追上去！”

“且慢！”忆北伸手拦下他，“你在军中这么多年，怎么这点见识还没有？方才你们一顿鬼哭狼嚎，百里之外都听见了，萧檀奴难道是聋子听不到么！”

贺老六讷讷道：“那……依将军的意思？”

忆北敲敲他的脑门道：“这定然是萧檀奴的疑兵之计，我们就朝相反的方向追过去。这阎罗窟一入夜就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他！”

“遵命，将军！”

忆北一声令下，伍千铁骑便沿着那道长长马蹄印，钻进沙海。


谁也不知道这群兵爷们战场上急吼吼闹喧喧，一回到营利第一件事就是写家书，他们大多不识字，常常半夜来说于我听，再由我记下来。有些体己话，面红耳赤说出来，都是些痴儿女的呢喃：天寒露重可曾加件棉衣；等这一仗我便回来看你；我们的孩儿已经会叫爹娘了罢……都是些平常人家的小小幸福，而这些稀薄的幸福，都是自绝望的，枪林箭雨，风刀霜剑中争出来。

他们在我面前佯做若无其事，述说起小村外，夕阳下那一段无人见证的折柳相送，没有信物也没有盟誓，一转眼却已经泪湿衣甲。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里谁不曾望着辕门外那条七尺宽的官道，将眼睛望穿。

贺老六还在想着河西那个挂着铜锁片的女孩子，心心念念唠叨着等攒够了军饷，脱下这戎装，就回去风风光光地娶她。但很久以后我们路过河西，寻访过才知道，那个女孩早已嫁作他人妇，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站在她卖香油的丈夫身后，满手都是油渍。而这时贺老六早已经被埋在了茫茫沙海之下，我们将那块铜锁片买下来，和他的佩剑一起在火里熔了，也算给了我们多年兄弟一个交代。 


七  弹指如薤露，死生慨而慷



忆北没有想到，他们一路追击过去，遇见的不是萧檀奴。他点出一个百人马队，舍了辎重，轻装简从，抄了一条小道，要拦下萧檀奴的去路。谁知不到一百里，忆北便察觉情势有异。他伏在地上听了半晌，问随军司马道：“萧檀奴可有人接应？”

司马道：“探子回报，萧檀奴向来孤身一人。辽人萨满有禁忌，任何人等都不能轻易接近。”

忆北闻言骤然变色道：“不好，快走！”甫一上马，就看见沙丘那边转出几骑辽兵，甲胄上还挽着兽皮，甚是鲜亮。

“将军，我去杀了他们！”

“慢着，那只是探马，后面还有人！”忆北拽住他的马缰，只见前方烟尘又起，一个辽军千人队赫然在目，他们业已发现这支小股宋军的存在，为首的一骑红盔银穗，千夫长模样，勒住马头，站在原地，凝立不动。

“将军，这是……”宋辽两军显然都对这次突如其来的相遇缺乏准备。

“恭喜你们了，”忆北摇了摇头道，“我们只怕是遇上了那支二十多万人的辽人大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士兵们都是一愣，旋即破口骂道：“这帮杂碎，要杀就杀，怎么倒还这么缩手缩脚！”

忆北冷笑道：“他们摸不清我军人数，八成将我们当诱饵了。”

随军司马瞠目结舌道：“那将军……现在该当如何？”

忆北抿紧了唇道：“他们自己也没有成算，想必会派人回报大营，我们要在大军来到之前脱身。”

贺老六手一抖，道：“怕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

“你不想回去找你的河西妹子了？”有人哂笑道。

“这关口你们是黄汤唾多了还是没睡醒！”忆北一鞭子向那人兜头抽过去，“别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哪怕是全军覆没，也要将这军情送回去！”

“那咱们不如现在撒腿就跑！”

“你再快，跑得过辽人的千匹骏马？你当他们都是木头么？”忆北蹙紧了眉，忽然道，“全军听令，下马！”

“可是将军……”

“你们要抗命不遵？”

“是！”士兵们满腹狐疑，翻身下马。

“还有，将马鞍也解下来！”

这次无人敢有异议，士兵们相视一眼，依言将马鞍卸去了。

“将军，你这不是让我们送死？”贺老六仗着与忆北相熟，说话最是百无禁忌。

“怎么，你怕？”忆北斜睨他。

“我会怕死！”像被踩着尾巴似的，贺老六一把将袖子挽起来，上面密密匝匝都是伤疤，有的好了只剩下一道白痕，有的还是殷红颜色。他脖子一扬道：“谁不知道我贺老六是军中第一不怕死的人！”

忆北嘿嘿笑着，将他的袖子放下来，道：“老哥哥，我们兄弟这么久，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贺老六一跺脚道：“好！我就再信你一次，横竖我的这条命是交到你手上了，你拿去吧！”

“大家都板着一张脸做什么，不是让辽人们看笑话么！”忆北解下腰上的水囊道，“征路无酒，我以水代酒，敬各位了！”

“有酒无肉怎么行！”贺老六掏出包袱中的面饼道，“要上路，我们也要做个饱死鬼！”说罢一屁股在沙地上坐下来，大吃大喝，浑若营中夜宴。

军士们看事已至此，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等片刻之后战刀出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宋辽两军在三箭之地对峙，辽人北地骏马偶然打了个响鼻，传到宋军的耳朵里，清晰可闻。间有人不耐烦的甩着鞭子，马蹄踏在被太阳染得金黄的沙地上，像装满小麦的筛子一样，细细簌簌响得轻快。

忆北看着头顶上太阳渐渐垂到沙丘那边去，深浓的夜色在遥远的天边初露端倪，两边擦白的地方，隐隐约约坠着几个星斗，偷偷的眼似的，一闪一闪，不知不觉，竟生出些倦意来。水喝完了，东西也吃完了，一百来号人扎着手看他，忆北横了他们一眼道：“看什么，你们都给我装出副吃饱喝足的样子来，若是叫辽人瞧出你们有半分心虚，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一个时辰，辽军依然不敢轻举妄动，忆北抓起一把沙子倾泻下来，才觉得手心里黏腻难堪，张开来看却都是汗水，粘着黄沙。“现在刮的是西北风，”忆北压低了嗓子对身边的人道，“等会我说上马，你们别急着就走，要慢慢地，将马鞍上好，再徐行缓步，等绕过这座沙丘才能放缰。”

“那……要是辽人追过来……”

忆北咧了咧嘴道：“怎么，吃饱了，连刀都不会用了？”

辽军那边忽然一阵骚动，有人用契丹话高声喊了句什么，其中几骑骤然冲出，挥舞着战刀向宋军冲过来。

“先别放箭！”忆北止住摩拳擦掌的士兵，问随军司马道，“他们说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大概要杀人！”

“是军令？”

“不，像是私斗。”

“像是？”

随军司马顿了顿道：“就是私斗！”

“私斗就好！”忆北抚掌笑道，“全军听令，拔刀上马！”

只见宋军阵中陡然亮起一片银泽，映着青黑的衣甲，刀锋上一张张脸，都长着同样一副面孔。

“若我们有命回去，定然为你们请功！”

军士们小声欢呼一句，按照忆北的命令，缓缓退去。

“贺老六！”忆北叫住他道，“你的连珠箭可还记得？”

“当然，那可是看家本事！”贺老六拍着胸脯道。

“好！”忆北道，“待那几个辽人追到一箭之地，你就出手，一个也不要放过！”

“将军你就看好吧！”

辽军坐骑都是阴山下草原上的野马驯化而来，腿长筋强，来去如风，不到一刻，已能望见他们甲上狼牙状的暗纹如水。贺老六只有一只左眼，右眼在多年前的一场大战中丧在了一支冷箭下，他忍痛将那支箭连同眼珠子一起拔出来，插进那个弓箭手的喉咙。后来他将眼珠装进一个小竹筒里，贴身带着，说也奇怪，从那以后他竟没有受过大伤，不知什么时候，竟成了军中第一神箭手，百步之外可穿三层铁甲，射断蝇翅。

他用的不是寻常军士的铁胎弓，那样的家伙他拉不到六成开便断了。当年军中大校他一连十箭例无虚发，硬是让庞统甘拜下风，将自己家传的宝弓赐予给他。庞统到，这弓名将风，身是千年梧桐木，弦是天山冰蚕丝。矢名士气，镞为扶桑寒铁。唯有此弓能发此箭，也唯有这箭才搭得上这弓！

贺老六自箭囊中扯出将风弓，又拈起三支士气箭引在弦上，左手抱月，右手托桃，双目圆睁大喝一声，有如惊雷，一举将弓拉到十成。

几骑辽人悚然抬头，正看见几道迅光腾空而起，刺破夕阳西下绵绵叠叠的暮色，开出烈烈火花，转瞬即谢。霎时，精铁撕裂空气的许许风声，想起在耳边，却未有想象中那样尖锐，只是一点点蚕食殆尽，仿佛一握风沙落地。

第一箭从为首那人的额头刺进，后脑穿出，他还闹不清发生了什么，兀自向前冲了三五步，才轰然倒下。马靴钩在马蹬上，拉出好长一段血痕。第二个人刚一提缰，另一支箭已然飞到，在他回头的瞬间，穿透他的双耳。骤然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惊到了胯下的马，那马人立而起，将他从马背上甩下来。

随后两骑见事不妙，齐齐调转马头就要回撤，但贺老六的第三支箭已当头追到，噗的没入他喉中，连一声惨叫也没发出来便当场毙命。这时，剩下那一人已策马狂奔出六七丈距离，追至不及。但贺老六的箭却用了八成力，射透前人咽喉之后去势未衰，从他背心连根穿入，夺的一声将他牢牢定在地上，唯有箭尾上的白色旌尾猎猎颤动。

辽军营中马蹄一阵纷乱，嘶鸣不绝，但却无人再追赶上来。忆北不敢怠慢，直到转过那座沙丘，再看不见辽军踪影，听不到战马长吟才长长松了口气。

方奔出五十余里，天色擦黑，远处影影绰绰行过来大队人马，不打旗帜也也不鸣号角，看阵势竟比那辽军还要多上数倍。

贺老六紧了紧弓弦道：“直娘贼！杀了一伙又来一伙，今天我是要葬身在这大漠里了！”

忆北却笑道：“他们若是听见你这般叫骂，岂不是要找你拼命。”

“拼就拼，难道我还怕他们……”

此时，那彪人马业已发现忆北的踪迹，驻下马步，遥相伫立，两军都不敢动弹。所有人都在看着忆北，期盼他能像方才一样屡出奇计，化险为夷。

忆北轻轻抚摸着战马的鬃毛，他的白马腿上受了重伤，还为痊愈，上不得战场。临行的时候他前去探望，只见那马儿独卧在槽里，睁着双黧黑的大眼，一汪深潭似的，直直盯着他。那一刻，是他怎么也抹不去，忘不了。

“若是……打不过，你们就逃吧……”忆北叹了一声道，“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军情送到元帅那里去！”他忽然发现，原来视死如归，并不是什么难事。

“将军，你快走！”贺老六拉开他的那张“将风”硬弓，引上“士气”，一去不回头，只听对方阵中一阵喝骂：“贺老六你给我滚出来，自己人也射！”

“将军，是自己人！是我们的自己人！”贺老六瞪大了眼，一口气吐出来大笑道，鼻涕眼泪却流了一脸，转眼就被漠上秋天的寒风冻在面孔上，看不出人形。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领兵出征，就像是我十六岁的时候，东京的不眠夜，一场来不及抵抗的冒险。我和他一起混迹于人群的洪流，挟裹着我们的脚步，不可阻挡地涌向看不清道路的前方。没有知道大宋的皇长子和中州王的士子，勾连在一起的温热手指掩在衣袖底下，听街巷两旁小贩们的吆喝叫卖。烟花灿烂，不经意间开了满天，那一刹那我们才看见彼此的面容。

我们挤在屋檐下面的茶叶铺子里，喝同一碗冰湃过的凉茶。我们没有带钱，他解下额上的青玉佩，抵在老板案上。我转身悄悄用几个金瓜子换了回来，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有些不高兴。粗瓷碗，老茶叶，带着土腥味的井水一冲，我和他喝得津津有味。两个月前，远在京中的太子殿下写来书信，言道，不知何时，才能双骑，并辔，和庞将军再饮一碗柳荫下的凉茶？

这封信我一直没有回，不是忘了，只是等着打完这一仗，班师回朝，在城门前看见他迎出来，我再亲自对他说——走吧，两文钱一碗的凉茶，我请你。

八 欲问塞南事，天上白玉京



“今日可有边庭来的消息？”大宋的皇太子卿明披一身薄黄浅紫进来，满身残菊花瓣还来不及拂去，他将兜帽除下搭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抬头，就闻道一股墨香。

“殿下，今日乃是重阳佳节，难得皇上赐宴群臣，怎么不多待一时？”公孙策将案上的一盏热茶推给他，氤氲热气中，袅袅余烟也浸染了冷香。

“才刚九月，这汴京就冷得叫人抵受不住了……皇上的病怎么样了？”

卿明吩咐随侍的太监端着火盆进来，再将窗户都关严实了，漏不进一点风。“父皇这几日精神倒好，夜里也睡得安稳，太医说只要小心风寒，便没有大碍。”

“我们都一样……”公孙策合上手里的奏折，“年轻的时候由着性子折腾，到现在才尝到苦头……”他微微抬起眼看他唯一的学生，明黄衣袍，流瀑般的黑发用一根簪子挑了，挽在天平冠里，颤巍巍缀着那枚雁行环首青玉璧。他想起当年泰山封禅的时候，皇帝亲自为他加冠，册封他为这个巨大且沉重的帝国下一个永劳不辍的肩负着，心中的骄傲或是担忧，不知道哪一种更多一点。

“皇上少有开怀时，这次赏菊，你该多陪陪他的。”

卿明却笑道：“父皇那边有王师傅照应就成了，再说……丞相你也不是中途离席么？”

宫中自太祖时起，年年重阳，都有赏菊大会，皇帝摆驾御花园，赐宴群臣，一束秋菊，一瓶淡酒，以彰君臣同乐。但近几年来皇帝病体时好时坏，丞相公孙策忙于变法，无暇顾及，而太子卿明还未能总领国政，这重阳大宴渐渐便无人提及。今年皇帝忽然起了兴致，重开筵席，满朝文武悉数到场，连久未露面的太师裴樾也由人一路抬进了皇宫。

依惯例，皇帝会赏赐三品以上的官员字画墨宝，或是折扇香囊。公孙策想起此节，问道：“殿下，皇上今年写给你的是哪一句？”
“都是老生常谈罢了……”卿明在公孙策左首上坐下来，道，“从来都是那两句，没什么新鲜的，倒是赐给丞相的倒显得别致了……”

只是，借声欲问塞南事，惟有年年鸿雁飞。

“哦，是么？”公孙策不经意间眉峰一挑，似极了庞统的模样，“不过就是——江离与辟芷，秋兰以为佩。但皇上的飞白体却是越发精进了。”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父皇这是在褒扬丞相霜雪气节，兰草精神。”卿明笑望着公孙策，有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是不敢、不想、不甘、不能、不许、不情不愿……这是在他面前才会如此无所遁形，原形毕露。卿明握紧了拳头。

“太子殿下撇下文武百官只怕不是恭维我来吧？”公孙策搁下指间的狼毫笔，纸上的墨迹还未干，他从那奏折堆里挑出一封托在手掌里。“殿下，你要的可是这个？”

卿明的眼睛被那明明烈烈的鲜红激得一跳，脱口道：“河西大捷！”

“只是捷报而已。”公孙策只是笑，将折子递给卿明。

年轻的太子一目十行，匆匆读完，又回过头去再念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公孙策余光中看见了，道：“怎么，殿下有何处不满？”

“这里，”卿明按着上面的字句一节节断下来，道，“我得到消息，庞少将军这次是立了大功的，生擒辽国皇后萧观音的弟弟萧檀奴，为何这报捷书却只字未提？”

公孙策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庞少将军是何人，落花水面，烛影流红，这一点小小的少年心情，他怎么看不出，却只是按下不表，淡淡笑道：“全军将士浴血奋战，这一封短短的奏折怎包容得下？待直捣龙庭之后论功行赏，定然不会少了庞少将军。”
卿明耳廓微红，别传脸道：“我怎么会在意此等小事，只怕有人议论朝廷赏罚不公……太傅……”卿明已经许久没有叫过公孙策太傅，自从公孙策开府建牙，他只以丞相相称。那两个字出口，卿明也有些模模糊糊的惶然，正如他匆匆忙忙走过了的少年时代，无一刻消歇。

公孙策却似浑不在意，道：“殿下有话请说。”

“太傅呵……”卿明起身推窗，从北方吹来的风自窗棱的缝隙里丝丝涌入，鼓起他的袖袍，像是生出一双翅膀，几要飞翔，“这仗，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完结……”

公孙策的眼睛重又埋入那些堆成座小山一样的奏折中，仿佛随口道：“该完的时候，总会完吧……”

“那打完仗之后呢？”

“那便是太平盛世罢……”

忽然一道冷风刮进来，扇得案头烛火摇曳，明灭不定。檀香木书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影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凛冽风情左右支绌，幽幽黯黯，抽出一抹青灰似的浅淡残像，扑在白墙上，洒落出一幅涣涣灭灭的图画。坐在书案前的公孙策就像是被嵌进画中的人，工笔细描，水墨点染，放在烛光下仔细看来，销得只剩下黑白两色，竟如此分明。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暗中支楞起的眼睫，蕴着彼此都不愿轻易说出口的秘密，心照不宣，三言两语。卿明额头上的青玉壁，像是不堪重负，将他的眉头深深压进皮肉里去。

那，打完了仗之后呢？

“太傅可知道，杭州哗变的事？”卿明话锋一转，提到件不相干的事。

公孙策点头道：“说是杭州织工自行购买织机，雇用织工，同海外夷人买卖之事。”

苏杭自古繁华，罺丝刺绣冠绝天下，不仅是京中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的财货，朝廷赏赐外藩大臣，常常一出手便是丝绸百匹，是除盐茶铁外，利市最大的买卖。但却少有人知，这世间织工最为高超的不是苏杭的绣娘，而是崖州的岛夷，十余年前有人曾深入岛夷学习技艺，仿制了当地织机，归来之后在杭州开设绸缎庄，寻常一台织机，纵使纯熟的织工，一天只能纺出八尺锦，而这种岛夷的织机却能轻而易举致出五丈。一时间苏杭两地织工纷纷前去拜师学艺，不出五六年，江浙间竟无余丝可纺，无余线可织。百姓图利，将万亩良田纷纷改为桑田养蚕罺丝，便是普通人家，有三五张织机也不足为奇。致使稻田骤减，农人无田可种，而织工的人手却常常不够，城里的织户们去到乡野就地招募农妇村女给予三餐温饱，聘为织工。丝绸产量比往常骤然翻了数倍，除却纳贡上缴的部分，剩下的织户们纷纷借助地利，同扶桑、高丽、马六甲等国交易。

如此一来，稻米遽减，恰逢江南秋冬大旱，一向是苏杭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竟似不裹腹，民无余粮。当地官府严守圣人之命劝课农事，多次劝导均告无效，无奈之下，杭州知州带领兵丁强行将属下桑田改为稻田，捣毁焚烧织机，遣散织工。谁料农人死保桑田，一时失手打死了个官兵，杭州知州怒不可遏，将整条村全数拘捕，羁押在牢。江浙其余各地官府依样仿效，施展雷霆手段，有人还将搬出当朝丞相公孙策，将庶民诬为反对变法的乱党，落井下石，隔岸观火，激起百姓哗变。农人们挥舞着锄耰棘钎，冲进杭州府大堂，将鸣冤鼓捣得稀巴烂，还将那明镜高悬匾摔成几截。知州再也弹压不住，连忙上报朝廷，请皇帝和丞相决断。

“丞相，这江浙是大宋命脉，如今战事正酣，前线补给大部仰赖江南，若是江南一乱……”

“哪有那么容易乱……”公孙策似也觉得棘手，端起一盏茶来又放下了，“范希文当年也是杭州知州，怎就没有出这等事？”他摇了摇头，亲自走到墙边，将窗户掩上了，道：“若早十年，我立时便下江南去，现在一动，身上就疼得厉害，怕是……”

卿明心里一紧，道：“太傅放心不下，我愿代太傅南下一行。”

“你……不成，不成的……”公孙策深深望着年轻的太子，他已经长大了，但眼前老是晃悠着近十年前，在太清阁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风移影动，悠悠少年。他对卿明笑笑道：“倾国之力，对辽一战，你在中枢多年，也应知道朝廷为支撑这一场大战有多艰难，倘若败了，则是个折戟沉沙的累卵危局。你身为太子监国，绝不能轻离京师。”

“那江南之事……”

“癣疖之患而已，”公孙策打断他，“着几个得力的人，悉心安抚便是，所差的稻米，可令琼州湖广等地开垦补足，京畿各地也要节约些，万不可委屈了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们。”

公孙策说着，忽然胸中一滞，他的这一道决断，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开一条时间的缝隙，从他的唇齿间悄悄溜走了。仿佛是暴风雨的前夜，那翻滚绵延的万里彤云中，碰撞、崩裂、激荡、冲折，暗流汹涌，但在最后一道闪电划开天际之前，一切都只在混沌中孕育。他突然有些倦累，像是冥冥中有预感在支配，他的，这个国家的，所有人的，他再也把握不住了，这个时代的脉搏。有些他从未见过的事物，有朝一日将会以不速之客的身份来到他的面前，甚至将他，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摧毁。但他不知为何，竟是有丝淡淡的期待的，盼望着，盼望着，让人如坐针毡。

他等不及了。

这时，公孙策听见卿明自顾自道：“这塞上，怕是要下雪了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当上这太子，汴京就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雪。有时冬天我站在太清阁上，分明看见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却都落不到地上，就化成了一滩雪水，被浊泥一冲，再有几个行人经过，便是不忍卒睹。
有人说这是国中生了妖孽，上天降下的警示。那人在金銮殿上说过这话之后，就被父皇贬谪到了儋州，永不叙用。
我越来越读不懂丞相了，我的太傅。他总是在畏惧着什么，却依然义无反顾，永不低头地向着那个让他害怕又无比着迷的彼岸踽踽前行。他像是着了魔，自他眼中偶然闪现的雷霆厉色，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带领这个国家走向何方，抑或是我们早已被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从黑暗的一面到另外一面，我们谁都不会察觉细微的浓淡差别。
父皇的身体日盛一日地衰弱下去，尽管他才刚过不惑之年。每当我看见他躺在卧榻上，鬓边的白发在薰笼扇起的融融暖风中依旧倔强地不肯屈服，我总会想起忆北，我少年时的朋友，如今身经百战的将军，杀人如麻。是否现在也有冰雪降下，覆盖上他枕着长剑的眉头，白茫茫一片？ 

九  燕赵慷慨地，雪花大如席



忆北趴在沙窝里，一头一脸的黄土。突然听见有人拽他的衣摆，回头看贺老六对着天努了努嘴道：“将军，看，下雪了。”这个燕赵之地的粗豪汉子托起手掌捧到他面前，眉眼间的惊喜就像个孩子。“将军，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真早！”

晶莹的六出霜花安安静静躺在布满老茧的掌心，沉睡一样，久久不愿融化。忆北眉心一凉，低眼，正看见鼻尖上蝶翼般矗立，小小的雪花，有些浅浅的痒。“这是一场瑞雪，是吉兆。”忆北道。

远方的天幕上，黯蓝的苍穹卷出一道细细的银边，沿着高耸入云的山脉爬下来，像是有人倾覆了水晶瓶，将这一瓮皲碎琉璃洒下大地。而这一望无际的沙海就如同被一把巨大的刀裁出来的，平静得不起半点涟漪。忆北驻守在山口，原本辽阔的沙漠在此处陡然收紧，形如葫芦，而辽军硕大的营盘就扎在这一片平原的中央，四面没有任何遮掩，一切轻举妄动都尽收眼底。

这是一场夜袭。

忆北已派人快马加鞭回报大营，但来去少说也要一天一夜，战机瞬息万变，辽人以逸待劳，庞统的大军并没有必胜把握，忆北当机立断，要领着这五千精骑，趁着夜色风雪，让辽人自乱阵脚。

“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将军，一切顺利，辽人并未发觉。”

“可是将军，这些黑黢黢的管子真的有那么大威力？”士兵似有不信。

“当日对战萧楚之时，你不是也亲眼目睹了？就算不能伤敌，也能震慑辽军。”这次长途奔袭，忆北为保万无一失，特向庞统借了三百支所谓火铳，军中俗名突火枪。这突火枪威力虽大，但需耗费时间装填火药，给人以可乘之机。忆北便将这三百支突火枪取了个名叫神机营，分为三队，依次发射，每队中又分为是个小队，各自为阵，互相接应，分别部署在辽营东、西、北三个方位，只剩下南方一面，供辽人杀出。这是遵守“围师必阙”的古训，若是断绝后路，辽军拼死一战，势必对宋军不利。

“号角，牛皮鼓，有多少都响起来！可不能那帮辽人小看了我们！”

事出仓促，辽军并不清楚这支宋军是庞统中军，还是先头探马，必然已经严阵以待。忆北命令每骑四蹄上都捆上沙袋，奔跑起来烟尘蔽天，再让每个人放声呐喊，沙丘间相互回声，此起彼伏。这时天色昏暗，伸手不见五指，远远望去就像是有千军万马来回奔腾，对辽军形成合围之势。

很快辽人大营中灯火通明，羌角频吹，来来去去人影马影，刀兵响彻。他们摸不清宋军人数，只能依仗强弓硬弩向宋军处倾泻下一阵又一阵箭雨。忆北命人竖起铁盾，无论多犀利的弓箭百丈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只听外面盾牌上丁丁当当像是细雨一样的嘈嘈切切，却未伤及一个人。

在箭雨的掩护下，辽军的精锐铁骑已脱栏而出，事起突然，他们中许多人连盔甲也来不及穿，但个个都奋勇争先，披着夜幕，系在马脖子上的铜铃闪着促促的光，像是一只只荒原上的狼眼。

“让神机营准备！”

话音未落，辽军的马队已冲到三箭之地，只见黢黑夜空中绽开出烟火一样明亮的金色光芒，在风雪天里，点燃一颗颗星斗，横渡苍穹。那滚雷般的咆哮纷至沓来，像是有一只石碾，在这片荒原上碾过一遍又一遍。

冲在前面的士兵无一例外，滚下马来，拖出一条条血痕。而战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深彻巨变，一匹匹受惊发狂，横冲直撞，辽军引以为豪的骑兵阵势在这一刻被撕扯出道道破绽，骑兵主将挥刀斩了几骑才稳住军心。这时辽营被宋军突火枪的威力所摄，不敢轻举妄动，忆北趁机命人带领一千精骑，轻装简从，从南面一路掩杀过去，只斩首级，不予缠斗，辽军一旦合围立即退却。辽军慌乱中连人影都没见着，竟已有不下五千人成了无头刀下鬼。

“是宋军主力！”忆北的骑士混在敌阵里用契丹话喊道。

“大帅，是宋军主力！”

辽军大营中突然响起嘹亮号角，辕门次第打开，黑压压的骑兵从各个营房中涌出来，在阵前蔓延一片钢铁的汪洋。那是二十余万辽军精锐，也是辽人倾国之力能够组建的最后铁骑。

训练出一支能上而能战，战而能胜的骑兵要多少时间，庞统用了整整二十年，从少年青丝到两鬓衰白，才有今日塞上区区七万人，但这七万个个都是腥风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方能慑住辽国二十余年不敢大举兴兵犯境。

辽风不同于宋土，他们没有水乡田地可供消磨，却只有漫无边际的草原和荒漠，他们同小马驹一样出生在绵软的青草上，长在狂沙中的马背上。不是母亲的胸怀，而是牛羊奶将他们哺育长大。终日劳作的牧民的儿子，想要出人头地只有一个办法，辽国的军队永远只向最英勇善战的士兵敞开大门。

“小心，他们倾巢出动了！”忆北抓紧缰绳，手掌上沙尘混着汗水，都是昏黄。

“老天爷，这给我们送来了多少军功！”贺老六搓着手舔了舔嘴唇。

“来得正好，两翼散开！”

只听二十万辽军爆发出一声浑厚的长啸，振聋发聩，纷纷抽出刀枪，翻出比飞雪更加明亮的白泽，闪着刺骨的寒光。啸声未绝，他们一振缰绳，以踏破一世的威力和勇气，向宋军发起排山倒海的冲击！

但他们的冲锋却扑了个空。

率先到达的士兵发现夜色中的宋军竟鬼魅一般突然消失了踪迹，只剩下一地马蹄凌乱。忽听背后喊杀大振，猛然回头见大营中烽火翻飞，高高飘扬的鹰隼大旗如同一纸断了线的风筝，没入沉沉夜空。此刻忆北的五千铁骑已弃了阵地，迂回到了辽营北面，趁虚而入，将守备辽军杀得片甲不留。

“宋军劫营！回师救援！”

不知是谁下的命令，辽骑浪潮蓦然回卷，冲折回溯的潮头撞在纷至沓来的黑色浪涛中，山口地形狭窄，根本容纳不下多达二十余万的骑兵来回驰骋，辽军阵脚大乱，转眼间就有数千人身亡在自家的铁蹄之下。一时喊杀惊呼冲天价起，将主将命令彻底掩盖，训练有素数量庞大的骑兵原是辽人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的利器，如今却成了一座赤裸裸的修罗场。看不见彼此的士兵们开始部分敌我的自相残杀，若高天上有一双眼睛，此刻必能看见辽国二十万大军挤作一团，像是煮开了的滚油，洒下的血涂满没有月光照亮的沙砾大地。

忆北在辽军大营中劫掠一番，将所有辎重兵器一把火毁了个干净，随即转身寻觅粮草。他不时抬头看那被大火点燃了的天空，正被烧灼得血一样鲜红，就像是架在火炉上炙烤的钢铁，从心里渐渐渗透出滚烫的颜色。那些豪言壮语刀光剑影忽然都似远去了，只有这越下越疾的大雪，仿佛急着要将这一切都掩盖。他的牛皮靴子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每走一步都会在上面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回头由近及远，那脚印也慢慢小下去，不管旁人左右奔忙，他独自一个人走到现在。

踏着风雪而回的，是哪个夜归人。

“呵！”忆北提刀劈断一个辽人的脖子，那人狰狞着的面孔骤然涌到他眼前，失了支撑的头颅歪在一边，微张的嘴还来不及叫出一个字。其余人等都被他威猛所慑，看他刀锋所向，不敢稍有动弹。

忆北举刀逼住里面守将模样的人道：“粮草在哪里！”

那辽将也不是畏死之辈，横着把长刀，操着生硬的汉话道：“你，休想知！”

忆北蔑然一笑，正欲出手，旁里突然冲出一人用契丹话遥遥喊道：“他们不是宋军主力，大辽的将士们冲啊！是我，我是萧檀奴！”

萧檀奴！

忆北刹时如堕冰窟，若是辽军识破谋划，他这微薄五千人，根本无法抵挡住二十万骑兵一个回合的冲击。顿时恨萧檀奴入骨，一双眼像要把他浑身瞪出几个窟窿来。

萧檀奴还在发了疯一样狂奔，跌跌撞撞，气喘吁吁，他一边跑一边高喊着辽军出征前向上天许下的誓词，意在心如战火，焚尽天下。忆北当年听牧人们译过，还暗自嘲笑辽人本是豺狼心性。

“你真是萧檀奴？”守将喝问。

萧檀奴一把扯开衣襟，单薄的胸膛上青碜碜的狼头龇着白牙，几欲噬人。“将士们上啊，他们只有五千人，无所不在的神明会……”

“好！”辽军守将手起影落，一刀劈在萧檀奴胸前，少年高亢的呐喊骤然一顿，最后几个尾音细细碎碎，眨眼就被烈火熔成灰烬。

他瞪大了双眼，青草一样的碧色眸子像是瞧见了世间最可怖的东西，细瘦的喉咙中咯咯作响，缓缓软倒在雪地里，那双片刻之前还不住挥舞的手此时抓上辽将的衣角，一开口就有紫红的鲜血从嘴角处涌出来：“你……为什么……我是……”

辽将居高临下，冷眼觑着他道：“你被宋军生擒，通敌叛国，是我大辽的奇耻大辱，皇后娘娘亲自下令，杀无赦！”

萧檀奴的瞳孔倏然放大，褪去血色的面孔呈现出比雪还要苍白的颜色。“姐姐……姐姐她……我不信！”

辽将不待多言，又扬起战刀，锋芒映在少年的眸子里，晕开缓慢的阴影。

这时东南大火突起，辽将神色剧变，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猛然一挥，对身后的士兵喊了句什么便转身匆匆去了。贺老六一头汗一头血拱到忆北身边，抹了把被风雪糊住的眼睛，道：“将军，我们找到辽狗们的粮仓了，我二话不说放了把火，烧他娘的！”

“很好,传令弟兄们，撤！”忆北提鞍上马，未出几步，踏过萧檀奴身边，低头正见少年金红色的瞳子兀自大睁着，两行泪水凝在腮边，被火光一燎，就像是有血从眼眶里流出来，将阍惨的天空，连同漫天漫地鹅毛般的大雪都染上了胭脂色。那道长长的伤痕几乎将他纤瘦的身体分成两半，正不断有血沫子自里面迸出，眼见是不活了。忆北突然叹了口气，拨转马头弯腰将萧檀奴抱起放在马背上，狠狠一鞭，打马回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他，或许只是徒劳，但当我发觉时，他已经在我的马背上了。源源不绝从他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渗进我那匹黑骏马的鬃毛里，看不出颜色，只是触到了，才觉出一阵，又一阵的黏腻。如同十年前死在我手下的人，他们临死前的一眼，还有那些依旧散发着腥味的血，钻进我的骨头里，兰成说，那是怎么也洗不去的了。

他是辽国皇后萧观音的弟弟，不，也许现在不是了，但他终究还是个辽人罢……他现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不知是晕过去还是已然死了，若他能醒过来，我想要问他，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眼，看见了什么，是否如传说中一样，有黄泉，有忘川，有千年之间花开花落的彼岸花，耳边还有叫卖着洗尽前尘的梦婆汤？

“萧檀奴，你可别那么轻易便死了……”忆北低头道。

怀中的那个少年，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微微拧了拧眉头。 

十  倦鸟入归林，欲留成长别



一日后庞统大军到来，已如惊弓之鸟的辽军虽人数众多，战法娴熟，但也无力抵挡庞统摧枯拉朽一般的进攻。庞统道，此战不但要胜，更要胜得漂亮，让辽人再也无话可说，甘拜下风！

庞统命手下七营各自为阵，首尾相连，结成一条奇长无比的鞭子，声东击西，避实就虚，将辽军从广阔的沙海里赶到狭窄的戈壁间，当辽人发现四面都是高耸岩石，自己深陷谷底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庞统亲自率领飞云骑封住了谷口，他骑着那匹全身黑色的骏马，穿戴上全副元帅甲胄，脊梁挺得笔直，端坐在马背上，俨然战神。

“投降吧，饶你们一命！”

杀生天石守信闻言一震，抖了抖还滴着血的刀：“老子还没杀够呢！再说，我们哪有这么多闲米养这些闲人！”
宋阳羽扇一挥，一言不发，但压下的眉眼里全是笑。只见辽军中喊杀阵阵，奋臂扬拳向着庞统冲过来——这些人，哪里是会投降的？

谷口地形高低起伏不平，极为逼仄，至多只能容得下两骑通过。辽军在途中自相踩踏殒命无数，侥幸到得庞统阵前的早已筋疲力尽，成了飞云骑的活靶子。但辽军却是极有血性，纵使杯水车薪徒劳无功，也没有一个人下马就缚。谷口的道路以被堆积成山的尸骨阻塞，两旁的岩石上涂满了辽人的心头热血，被正午的阳光一照，更显刺目，远远望去，有猩红热流从上面蒸腾而起。忆北久经沙场，也别转了头不忍再看。

日过中天，长途奔走了数日的辽军粮米早已告罄，再无力发动攻击。那一个个钉子般的士兵钉在马背上，将战刀横在胸前。庞统见了不禁喟叹：辽军铁骑果然名不虚传，若我国尚武之风，血性之气能及得上他们一半……何尝不能称霸六宇，声震八荒！

宋阳心领神会，举起右手在脖上一划而过——尽数斩决，一个不留！

士兵们叫嚣着呐喊着急不可待地狂奔着像一头发了疯的老虎，向坐以待毙的辽军扑过去。多少年国仇家恨生离死别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屠戮快慰充溢胸臆。同样是杀人，平日里是罪孽，而在战场上却是最能高彰男儿豪气的英雄之举。
庞统提马踱到忆北身边道：“你怎么不去？”

忆北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看见了萧檀奴那双青草般的碧色眼睛：“难道我杀的人还不够多么……”
“听说你救了个辽人。”

“他已不算是辽人。”

“但他身上终究流着辽人的血。”庞统一语针砭，直透骨髓。

“若是你，会如何？”

庞统哈哈一笑道：“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我虽不杀戮无度，但也绝不会心慈手软！”他转头望着自己的儿子，几日不见，他仿佛又长大了些。“记得十几年前，有一个春天，我和兰成去草原上猎狼。那正是母狼刚生了第一胎，被藏在窝里的小狼还不会动，正是捕猎的最好时机……”

“然后呢？”忆北似被勾起了兴致。

“我们找到狼窝的时候，母狼正好不在，我将手伸进洞里去，轻而易举抓住了它。”庞统松开缰绳，活泛着有些僵硬的手指，“我提着它的后颈将他提出来，它还没长毛，皮肤又软又滑，缎子一样，京里有很多人最爱这样的皮毛，冬日里做一条围在脖子上，任下多大的雪也不觉得寒冷。”

“母狼若发现你们偷了它的孩子，定不会放过你们。”

庞统摇头笑道：“一年里丢了的小狼不知多少，不仅我们，草原上的牧人为保牛羊，哪一个不将野狼视为雠仇，恨不得他们断子绝孙才好。”

忆北嗤笑道：“母子天性，可没有那么容易断绝。”他睨着庞统，洞察了一切似的。庞统却是视若无睹，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从那以后整整一年，每到深夜都能听见母狼的嗥叫，不过……等第二年春天它产下新的小狼，就再也不来了。”
忆北一怔，喉咙里凉飕飕的，干着嗓子道：“后来呢，你们没杀它？”

“是兰成没有杀，只是一时的恻隐之心罢了。你没见过它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灰蓝色的眼珠，是比天空还要深湛的蓝，半睁半闭地耷拉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我，一时也无法下手。”庞统偏了偏头颅，想起什么似的，半边面颊随即没入阳光的阴影中去，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翅膀将他覆翼其中，暗地里鼓噪起干燥的呼吸。“兰成问我，能留下它么？我虽没有说话，却也不曾反对。”

“我们把小狼养在大帐里，刚生下来的小狼还没长牙，只能喝奶，兰成便每天起个大早，去牧人那里亲手挤出第一桶羊奶，直到一个月后，它刚刚生出来的獠牙已经能撕开牛羊的腱子肉，于是我们改喂他骨头。”

“你们真好兴致，”忆北歪着头笑笑，“只怕对我也没这么尽心。”

庞统不管他话中的揶揄，自顾自道：“兰成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留，他说这是取给他儿女的，无论男女都叫留，做父亲的不求其它，只要留在身边就好……可惜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用上，于是便给了小狼。转眼过了半年，阿留已长得有三尺长，和猛犬一般大，兰成舍不得，仍是将它养在帐里。兰成那个时候偶然心绪不定，不打仗的几个月，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任谁叫都好似没有听见，只有阿留陪着他，寸步不离。”

“阿留么……”忆北含在嘴里念了几遍，不由得笑道，“怎么都像个女孩儿的名儿。”

“阿留极聪明，不知是不是跟在他身边久了，渐渐也能听懂些人话。我在外出征数月，模样变了，它还是能闻出我的味道来。”

“再聪明也不过是头畜牲。”

“不错，它只是头畜牲……”庞统的语气又淡了些，道，“我们将阿留和牧民家里差不多一般大的狗放在一起玩耍，它们倒像是前世便认识似的，一撒欢就跑得没了影，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阿留很快就成了狗群中的领袖，每次我们都看见他身后跟着黑黑白白十数只小狗。”

“亏你们想出这个办法，”忆北不禁莞尔，“但狼终究是狼，纵是你们将它当作狗来养，它也不可能真的变成狗。”

“这个道理我们又何尝不知……当初确是存了一份侥幸，想着凭借这么久的日子，能磨灭它的那点戾气，只是……”

“只是？”

“狼吃羊是天性，狼与狗是死敌也是天性，这是没有人能够违背的铁则，我们当年都太高看自己了……”战场上喊杀渐远，天边一轮冷冷的弯月逼上来，拉出一张锋锐的弓，就像是那只名为阿留的小狼，从毛茸茸的长嘴里伸出的獠牙，龇着白森森的气息。

“第二年春天，小狼已经长成一只大狼，五尺长，百斤重，立起来有一人多高。它全身黝黑坚硬的短毛，钢针一样，一根根直竖着，摸上去都扎手，兰成再也不能将它抱在怀里了。但它还是喜欢缠着兰成，不时跟在他身边打着转，和它一同玩耍的那些小狗也长成了硕大的牧犬，但身形上还是输阿留一筹。我们以为阿留再也不是一头野狼了。”

忆北从庞统的字句里捕捉到零星的血腥气，一闪即逝，就像是那头小狼，跳着，跑着，飞奔着，一转眼就没了影。

“是兰成先发觉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阿留变得懒散了，终日躺在草地上熏熏然看着太阳，连兰成喂他骨头他也不理。我们以为它生病了，找来医师，看了半晌却说，他平生只医过牛羊马匹，对狼，实在是一窍不通。我们本来盼着过得几天，阿留便会自己好转，但不到半月，阿留依然不思饮食，瘦了好几圈。”

忆北也有些担心起来，道：“怕不是得了什么疫症？”

“疫症倒还简单了。”庞统摇头笑道，“还是不久后兰成对我说——咱家的阿留是到了年纪了。”

“到了年纪？”忆北听得一头雾水。

“兰成说，阿留的眼睛，总是追着牧民家那条灰色的花斑小母狗跑，一看就是整整一天，半夜还跑出帐子去，扒在那家人的篱笆，天亮才回来。”

“这阿留，倒是个多情种子。”忆北红着脸道。

“于是我和兰成去找那家牧民商量，将那头小花狗买下来，算是给阿留三媒六聘，当晚就成亲。我们将小花狗放进阿留的帐子里就退出去等在一边，手心里都是汗……兰成说，倒真像是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

忆北不满地皱了皱眉道：“你们想着对一只畜牲这样好，却半点也没有想起我来，真是好良心！

庞统也道：“你想着和一只畜牲正一日长短，也真是好出息！”

忆北一窒，长长吐了口气道：“然后呢，你们的儿媳妇有没有为你们添几个孙子？”

庞统难得苦笑道：“我们现在只后悔当日自作聪明，哪里还敢奢望其它……阿留闻道小花狗的气味嗥叫一声就扑了进去，我和兰成还在笑它急色，就听见里面小花狗拉尖了嗓子发出惨叫。我和兰成抢过去掀开帐子，看见那只小花狗已被撕开了喉咙，血流了一地，一抽一抽地，哭一样，眼见是活不成了。”

“谁做的！”忆北动容道。

“还能有谁？”庞统嗤笑道，“那小花狗见着阿留的野狼模样吓得发狂，同阿留厮打起来，阿留一不留神，竟将它咬死了！”
“果然是狼性难除……”

“这倒也不能全怪阿留……我们进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整整一个晚上不知道去了哪里，第二天早上回来，依旧跟小牧犬们玩闹在一起，只是我们再没有看见阿留扒过别人家的篱笆。人说这塞外的雕最是有情，夫妻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决不独活，阿留虽不及此，但也不远了……”

　　忆北又怔了怔道：“现在想来，做畜牲也是殊为不易。”

　　“这件事后，我和兰成就再也管不住阿留了。它已经长成和它的父祖一样的草原狼，而同他一起长大的牧犬们也渐渐认嗅出它身上的天敌气味，日复一日疏远下去，到我们与阿留相处的最后几个月，它总是孤身一人，坐在大帐边，甚至连兰成它也不理。兰成对我说，阿留阿留，我们终究是留不住它。我们强行将它带入人的世界，却无法将它变成人。”

　　“若它真是个人，或许还不如做畜牲的时候快乐。”

　　“那一年的春末，草原上起了狼灾，野狼饿得眼睛发红，无论是人还是牛马，扑上去就嘶咬。我带着几百个兵在半夜点起火把，围成一个圈，将狼群隔在外面。饿极了的野狼白天瞪着绿色的眼，夜里对着月亮嗥叫，那声音……比羌角还要犀利。阿留……就是那个时候走的。”庞统垂下眼，仿佛不愿意再说下去。没有人是铁石心肠，也没有人是金刚不坏，多数时候的坚若磐石或许只是为了掩藏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

　　“那天，我和兰成正在大帐外巡视，忽然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一条粗长的影子跳出来。我拔刀就砍，却听兰成大叫一声，我定睛一看，面前白森森的牙齿上还黏着血迹的，不正是我们的阿留！”

　　“它咬死了人？”

　　“它咬死了人！——它终于成为狼了！”

　　“或许它一直都是狼。”

　　“我们放它离开了……我还记得阿留走的时候，在转过那座小山坡之前，最后一次回头。我和兰成都忘不了它的那双狼眼，睁得大大的，被月光映成金黄色。它像是知道我们在看它，于是也转身看着我们，它的父母，它的同类都在咫尺之地呼唤它的归去，而我们只是无意中悍然闯入的陌生人……但我分明觉得，它还是一直跟在我们身边抢骨头，打滚撒娇的那只小野狼，永远都长不大似的。”

　　“它最后死了么？”

　　“不知道……兴许死了，兴许还活着……很多次我都听人提起过曾经在沙漠里见过一只金色眸子的野狼，但事隔这么多年，即使那真的是阿留，没丧命在猎人的手上，也早已老死在哪里了罢。”

　　“人就是人，狼就是狼！”

　　“说得好！”庞统忽然抚掌道，“无论你待它千万般好，也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咬断你的喉咙！忆北，你现在正在身边养着一头最危险的狼……”
　　

　　我的父亲说那个萧檀奴是一头狼，我看也像，但只是头爪牙还没长齐的小狼罢了，还失了群。现在的萧檀奴，甚至及不上一只圈里的羊。不过我倒真有些想念，他戴着金面具朝我放箭的样子，就像只刚磨出爪子来的狼崽子。待他长成他胸膛上那个狼头的模样，再来向我挑战罢。

　　
不知何时，渐渐淡下的杀伐之声铰接成一首呜咽的歌，一言一拍，敲在参差的骨缝里。惨红的夕阳孤零零悬在对面的山头上，偶然有南翔的飞鸟振翅，静得能听见士兵们的呼吸。庞统突然抚掌道：“故事听完了，现在，鸣金收兵！”

忆北猛然回神，从山崖上望下去，只见伏尸千万，流血漂杵，整整二十万辽军，草原上最后的铁甲精骑，已然全军覆没。 


十一  落花春泥白，旧土胭脂红

塞外大捷的消息随着北地的风雪，一驿一驿，传到千里之外的汴京城。暖榻上的皇帝惊坐而起，大笑三声，竟呕出一口鲜血。侍立在旁的太子卿明听见庭外细微声响，就像是有人蹑足来归。他推开沉重的窗帏，谁曾想，十年不发的红梅花竟一夜之间开了满树，这是皇帝出生那年，太后亲手植下，却在庚午之变的那年失了花期。

这是卿明第一次见到那清清绝绝的赤色梅花。

他突然觉得面颊上有些冰凉，仰头看去，却是一天飘摇漫洒的大雪，来如惊梦，总在没有笙歌的夜晚里悄然侵袭。此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浑厚的灰蓝，如同大幕般沉沉地压下来，他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有人穿着鹿皮靴子踏着白雪，踩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清脆的声音，卿明回身，看见被丞相公孙策扶着，鬓边落下白发的父皇正倚在门上，抬手去够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笑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忆北对着双手呵了口气，还是觉得血液都要被凝固住一样，今冬仿佛格外寒冷，连一向坚忍的草原狼都耐不住这样的苦寒，纷纷向南边迁徙，正撞在猎人们的陷阱里，成了瓮中之鳖。前几日忆北负了三十斤牛肉随庞统出营猎狼，嘴里含着口雪在冰窝子里趴了一天一夜。庞统是此中老手，时刻秉承着他带病打仗时的那点计较，他说狼是最狡猾的东西，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跑得比什么都快，现在是饿极了才会上这个当，若是在平日，根本连它们的一根毛也休想见到。

忆北的嘴唇被冻成紫红，不住颤抖，却还是笑了出来：似你这般说，岂不是狼比人还要聪明？

庞统拍了拍他的脊背道：不瞒你说，我从狼身上学到的兵法可比兵书上还要多，什么各个击破、从旁偷袭、声东击西，狼哪一个不是老祖宗？你看这些草原狼年年劫掠牛羊，极少有空手而回的，和它们对战，可比辽军艰难得多！

忆北似懂非懂点点头，正要说话，庞统忽然嘘了一声，朝乱石堆里劈手就是一箭掷过去。

“中！”

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白雪底下突然渗出汩汩血水，庞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看见了么，这攻其不备也是从狼身上学的。

那是一头成年的草原狼，少说也有七尺长，额头上有一块闪电似的白斑。庞统的那一箭从它的腋下射入，后股穿出，不伤皮毛，不坏内脏。

庞统将猎物送给忆北，年轻的将军花费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才剥下一张完整的狼皮。他命人将那张狼皮缝成一件斗篷，扛着就进了萧檀奴的帐子，扔在他床上：“日上三竿了，还在睡！走，我带你出去走走，这几天边集的夜市开了，不知多热闹呢！”

萧檀奴翻了个身，把头裹进棉被里却不出声。

“别装睡，我知道你醒了！”忆北伸手就去撩萧檀奴的被子，冷风一下子钻进来，懂得萧檀奴跳起来瞪着他怒道：“你为什么总这么讨厌！”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再不活动活动筋骨，你就要生锈了。”忆北不由分说拿起衣服就往他身上套，“外面冷，你多穿些，别忘了那件斗篷。”

“拿开你的手，我可是……”

“对对对，我不该忘了，你是辽国的萨满，尊贵着呢！”忆北调笑道。

萧檀奴愣了愣，那把闪着火光的战刀仿佛又悬在他的头顶上，少年眼圈骤然一红，扑在床上就放声大哭起来。忆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弄疼了他的伤口，忙放开他的手，上下打量道：“你你你……你别哭呀！”若是寻常兵士，忆北早就一个巴掌上去，毫不留情。偏偏眼前的这萧檀奴油盐不进好歹不识，任凭他大声威吓或是软语安慰，浑身解数使了个遍，只是自顾自地哭泣，像要把心肝肺藏全从嗓子眼里面呕出来。

忆北扎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你……小声些，叫外面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萧檀奴哭得累了，脸也不抬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难道你没有？这就是你们宋国的待客之道？”

忆北哭笑不得，道：“别忘了，你现在算是我军的俘虏。你们辽人对大宋的降兵降将，可不会给他们做狼皮斗篷！”

一提起辽国，萧檀奴又是一阵悲从中来，想起那辽将所说的通敌叛国四字，咽喉里就像是卡着一把刀子，呼吸间疼痛刻骨。从今往后，这故国，生养了他十余年的地方，是再也回不去了。但最教他伤心欲绝的却是，发出这杀无赦命令的正是他的亲生姐姐萧观音。念起他们两人自大哥死后相依为命，好容易过上几天舒坦日子，竟生出这样的变故。那眼泪就像收不住，把枕头都浸湿了尚兀自不肯停歇。

忆北无计可施，道：“你既不要看见我，我这就走罢……”说着便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正听见萧檀奴若有若无的抽泣。回头一眼，看见暗地里那厚厚的被子微微隆起，仍在轻轻颤抖，床沿上露出一只雪色的手掌，十指都紧紧扣进被褥中去。他情不自禁又折回去道：“你饿么，要不要吃些什么？”

“走开！”萧檀奴的声音湿湿的，像是海水的味道，“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忆北道：“我是怕等会你哭死在这里都没人给你收尸。”

萧檀奴却不理他，只图哭个天崩地裂尽兴而回，哪怕泪水淹了七军都与他无干。半晌，他听见帐中声响全无，方才从被子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猛见忆北正坐在床头，笑吟吟看着他。

“你，你怎么……”

“怎么，哭够了？”年轻的将军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道，“刚烤出来的羊腿，还是热的，尝尝看罢。”

萧檀奴哭了半日，腹中早已饥饿，闻见那只羊腿香气扑鼻，烤得嫩黄焦脆的皮肉从油纸包里露出一段，勾着他的喉咙咽了咽口水，道：“我……我不吃你们宋国的东西。”话虽这样说，一双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

忆北看着好笑道：“吃了你才有力气继续哭，到时候你哭出血也没有人管你。”

萧檀奴瞪了他一眼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不食周粟四个字么！”

忆北也有些惊奇：“你竟还通晓汉学？”

萧檀奴扬起下巴道：“你们当辽人都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么？我的汉学都是姐姐教的，她写的诗可是连你们的汉人老夫子都称赞呢！”

忆北听了不禁想要杀一杀他的锐气，道：“班门弄斧罢了，我识得一人，世间没有人的诗文比的过他。”

萧檀奴冷哼道：“胡吹大气也不怕被雷劈，我的姐姐天下无双，哪有人能和她较一日之长短？定然是你编着瞎话骗我呢！”

忆北却不急着分辨，只曼声长吟道：“旌旗半卷战城南，雪满天山骨未寒。霜角频吹折柳怨……”

“春风一度玉门关！”萧檀奴脱口而出，“这首诗姐姐也常诵读的，你如何知道？”

忆北叹道：“听旁人说他的诗文风传辽夏，但凡有新作，不出十日，异国的达官贵人已是争相背诵，我原以为是好事者夸张之辞，想不到……”

“你说的就是此人？”萧檀奴狐疑道。

“不错，正是我大宋的丞相，公孙策！”

萧檀奴摇听见他的名字不由得摇摇头道：“罢罢，既是他……姐姐常说，公孙丞相若不是政事所累，凭其天纵英才，定能开盛唐以来另一诗风，但若不是因政事使至塞上，也觉写不出这样的诗来……可知这世上福祸相倚，老子诚不见欺。”

“能说出这番话，萧皇后也是一代奇女子了。”忆北念起八年前京中波诡云谲，事变风波仍是心有余悸。彼时却没有一人挺身仗义执言，但这朝堂昭昭，暗流汹涌，这一人之力究竟能够支持多久，是被突如其来的浪潮碾成齑粉，还是投身于悬崖万仞，幡然回顾，确不如两件茅屋，半亩薄田，清贫度日。

这时，听得外面金鼓齐鸣，更角大作，惊风密雨扑面而来。萧檀奴脸色一变道：“又有战事？”却见忆北笑道：“放宽心，只是军中祝捷罢了。”

萧檀奴又大怒道：“这次你们只是侥幸得胜，下次我将加倍讨还！”

忆北怕他盛怒之下加重伤势，也不与他计较，随即笑道：“好，只要你来，我随时奉陪，只是怕你的姐姐疼你，舍不得。”

萧檀奴面上泛出光彩道：“从小姐姐便待我最亲近，爹爹妈妈每次要打我，都是姐姐拦下来的。大哥不在的时候，也都是姐姐陪着我，甚至进宫嫁给了皇上，也将我带在身边……她是这个世上最漂亮，性情最好的女子。”

但这最漂亮，性情最好的女子却要杀你。忆北暗自叹了一声，他看着萧檀奴湛绿的眸子，无法出口，只道：“骨肉亲情是天性，她不疼你还能疼谁？”

萧檀奴眨了眨眼，薄薄的唇角恍若无意地勾起来，道：“记得大哥走的那年，辽国发生了一场大饥荒，牧草吃完了，牛羊活不下去，牛羊吃完了，人也活不下去，爹爹妈妈都在那个时候饿死了……我年纪小，最贪吃，自己的还不够，姐姐就将她的那份也给我，自己去吃草根……但还是不够……我央求姐姐给大哥写信让他回来，但姐姐怎么也不愿意，她说大哥现在分不得半点心……我发着高烧，哇哇大哭，她也只能将我没日没夜抱在怀里，陪我一起掉眼泪……”

这是忆北第一次看见萧檀奴的笑，纵使他口中那个并不久远的故事有着切肤的痛楚，但在沉淀过多少年之后，唯一剩下来的追忆却是那个温暖的怀抱，散发着熏熏然令人陶醉的馥郁，将那些积着灰的岁月也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然而忆北在时间的彼端，见证了另一面的悲欢。

那是草原的铁则，当脆弱的大地无法承载更多的牛羊人畜，无所不在的神明便会使出各种各样的魔法维持生死的平衡。饥饿、寒冷、猛兽，千百年来辽人的萨满们耗尽毕生心力想要探明的这个世界的真相，都已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证明着自己的合理和不可战胜。辽人传说中的死神手持一个玉瓶接着天河水，当水储满的时候他就毫不留情地倒掉，然后再开始蓄满另一瓶水。

既然天河水源源不绝，那么唯一的方法只有让水瓶变大。这是萨满们的全部智慧，他们的一句话，燃起了近百年的战火。

忆北还记得他从军那年辽国便遭遇了一场巨大的灾荒，为劫掠粮食而兴兵犯境是他们唯一的生存之道，数万正值壮年的士兵踏上征程从此一去不回。忆北相信，萧檀奴那万夫莫敌的大哥在望见庞统的中军大旗之前，已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军士手上。

“但你们姐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是自然！”萧檀奴满脸满眼都是骄傲的神气，“姐姐美貌无双，才学出众，被皇上一眼看中，带入宫中册封皇后，从此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再不用过苦日子啦！”说着说着，萧檀奴的眼泪却又淌下来，怔怔盯着忆北反复说道：“你知道么，她再也不用过苦日子啦！再也不用啦！”

 

姐姐第一次遇见皇上是在祭天的大典上，她是族中推选出的新任萨满的候选之一，跟其他两个女子站在一起。我在姐姐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见高台上的皇上一直望着她，目光像流星一样砸下来，连我都头晕目眩。我看不见那时姐姐的神情，我伸手去拉她的衣袖，被长老们连忙拖开，有一个还趁机在我扇了我一个耳光，可惜我已经记不起来是谁。

我不知道姐姐竟是那样的大胆，在立下永远献身于神明的誓言之后，又将自己献给了皇上，即使那是大地上最尊贵的人，也足以让天神震怒。他们将姐姐从帐子里拖出来，揪着她漆黑的头发，扬言要用她的血洗清部族的耻辱。他们鞭打姐姐，她没有哭，就像是我永不低头的大哥，但她却在看到我的时候泪如雨下，她拉着我的手，用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声气说：要是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呢？

亲爱的姐姐，我怎么会让你如此难过？

于是我代替她成了族中的萨满，让滚烫的烙印爬上我的额头，留下永为神奴的证据。姐姐入宫那天，我以凌驾于王族之上的身份去为她赐福。她身着绫罗，披挂珠玉，从未如此艳丽。

我对她说：神将永远庇护你的幸福，尊贵的皇后。

 

“她是这样爱我，怎么会要杀我呢？”


十二  北风一夜起，明月照积雪




忆北经年征战，常握马缰的手心，布满大大小小的老茧，轻轻抚上萧檀奴的鬓发。少年掺杂着淡金色的发丝，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的味道，那是辽国萨满专有的檀香，历久弥新，旬日不散。

“是我们累了你了……”忆北道。

“不错，若不是你们宋人，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有家归不得，有国不能回！”

“那你便杀了我罢。”若是你能，忆北反手抽出佩剑递过去，“这长青是军中名剑，饮血千万，用它杀人，最好不过。”

萧檀奴浑身一震，噩噩然接过去：“你疯了么？”

忆北苦笑道：“我确是疯了，不但没将你献出去领功，还为你疗伤，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你可怜我？”萧檀奴竖起眉头。

“随你怎么说，不过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月影西斜，潮水一样，漫上窗扉，涌进帐内，将满头青丝化作苍颜白发，映得宋国将军开合的唇舌间，白齿森然。“杀了我，或许你就能回辽国了。”

谁曾说，狼有狼性，人也有人性，天道昭昭，疏途迢迢。狼永不能变成人，人也不能变成狼。但谁能分清这个世界上孰为狼，孰为人，或许，两者早已合而为一，就像是浊泥入雪，春冰化水，再也分不出彼此。

萧檀奴颤抖着的双手几乎拿捏不住长剑。十六岁的少年，有着一双忆北从未见过的，青草般的碧色眼眸。如今正急剧幻化着，烙在长青如同一泓秋水的锋刃上，荡出孔雀翎一样的色彩。他看看忆北，又看看手中的长剑，不啻于一场最野蛮的搏斗。

萧檀奴双眼一闭，大喊一声挺剑向忆北刺来，只听刺啦闷响，长青连根没入。他喘着粗气，仿佛全身的劲道连同决心都在这一剑之内消弭尽净，耳边回响着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你死了么……”他松开剑柄，欲笑，无声，欲哭，无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曳曳，教他想起深夜栖息在枯枝上的那些老枭，伸长了脖子，瞪着双金黄的眼，对着月亮叫得凄恻。

“还差一点呢！”地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萧檀奴忙睁开眼，见忆北从地毡上挣坐起来，长青贴着他的腋下，穿透衣衫，将他牢牢钉在那里。忆北假意抹了抹额头道：“好险好险，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就真没命了……不过你出手还真狠！”

“我没有手下留情！”萧檀奴拧着脖子道，“是你自己命大，怎样都死不了！”

忆北微微一笑，也不戳破——若是真想杀我，凭你萧檀奴的功夫，十个庞忆北也顿时了账。

这时，萧檀奴背转身坐下来，道：“此战，大辽还剩下多少将士？”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问及军情。

忆北斟酌片刻，道：“除却萧楚逃兵，其余的二十万大军，一个不留。”

萧檀奴猛然一拍桌案，怒道：“我大辽从来没有逃兵！”

“这……”

萧檀奴长吐了一口气道：“都是怎么死的？”

忆北伸出手在他眼前十指一收，道：“围而歼之，瓮中捉鳖！”

“好狠的心肠！”萧檀奴切齿道，“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也不怕那么多血……淹死你们……”

“你们辽人屠杀我宋人的时候，为何没见你动半点善念？”忆北冷笑道，这是他第一次对萧檀奴疾言厉色，“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待哺孩童，你们哪一个放过了，现在却反倒过来怪责我们，岂不是太不明事理！”

“不能以战养战，那我们辽人就该当被饿死么！”

“笑话！”忆北眉目间殊无半点笑意，“送羊入狼口，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檀奴脸庞上泪痕未干，兀自撑起一双眼睛瞪着忆北道：“羊不该死，狼便该死么？我契丹人从小便知，弱肉强食，天理循环，技不如人，活该受人欺凌，你们汉人是圣贤书读得脑子都糊涂了！”

“好，说得好！”忆北抚掌大笑道，“当下我大宋强，你们辽国弱，不束手就擒反倒负隅顽抗，被杀了也怨不得旁人！”

“好狡猾的小子！”萧檀奴口舌较量不过，索性缄默不语。

“我虽不老，你却比我还小几岁，怎好叫我小子？”忆北将方才争执间掉在地上的狼皮袍子捡起来，塞在萧檀奴怀里道，“你不愿理我也罢，但自己的头疼脑热却只有自己知道。”

“你……”萧檀奴抓着那袍子，一个一个针眼纫得紧密，内外缝了两层，保暖又不透水，便是再大的风雪也禁得住。“你可知道，今冬有多少辽国妇人缝的衣袍没了去处……”

忆北头也不回道：“那你可知道，这近百年间，又有多少宋国妇人缝了多少件棉衣？你事事为辽国设想，却不知世间原不只有辽人！”

萧檀奴脑中嗡的一响，眼望着忆北的背影，看他渐渐在浑茫月色下销成细细的一线，绷在门边。少年抬起越发尖削的下巴，嗫嚅道：“庞……庞将军，或许有一日天下罢兵，不复征战……那时，我们再来重论胡汉之争。”

忆北掀帘回身一笑，北地罡风频吹，只听他道：“一言为定！”

忆北自校场路过，见人群纷攘，喧嚣无绝，像是要把天下的酒都在这一晚痛饮干净，老远便闻到一阵浓烈酒香，正是一酿刮骨刀。一舒多年胆气的士兵们敞开了胸怀，高歌狂饮，将爹娘妻儿挂在嘴边唱了个遍。北方的小调，粗朴却明白，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从来也不打个弯子，就像是夏日里一把清冽的冰雪水，直通到肺腑里，叫人全身舒泰。士兵们将最后一战中割下的辽军首级高挂在角楼上，那些张大了嘴的残损头颅胜过千百名辽国斥候，好教那万里之外的辽帝也亲眼看见，从此，提起大宋铁骑就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军帐外面的拴马上捆着几十个辽军俘虏，他们是这场大战中辽国仅有的幸存者和见证人，一个个衣甲零碎，面容枯槁，看来已是好几日不曾吃喝，耷拉着身子依在木栅上一动不动。

这时，忆北看见从狂欢的人从中钻出几个人，军士模样，都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往这边过来。忆北略一思忖，转到木栅后面，默不作声。

那几个士兵手里还提着坛烈酒，在辽国俘虏们面前转了几转，嘴里又叫又骂，却是口齿不清，听不分明。那些俘虏们冻馁已有，哪有功夫理他们，宋兵不依不饶，揪起一个人的领子掼在地上，喝骂道：“今天高兴，连带让你们这些辽狗也跟着乐乐！”说罢，将一坛酒都倒在地上，指着那辽人道：“爷请你喝酒，一滴都不许剩！”

那辽人听不懂汉话，只呆坐着不懂，任凭宋兵如何辱骂都是充耳不闻。宋兵大怒，拎起他的脖子就往那摊酒水上按。那辽人看似呆若木鸡，但一条脖颈连着脊背却是硬得出奇。其余几人见那宋军占不着任何便宜，纷纷上来助拳，扼着他的喉咙向地上暗去。

那辽人破裂的嘴唇抖了抖，突然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嘶吼，摇晃着头颅左右挣扎起来，他力气极大，若不是宋军人数众多，险些压他不住。那几个宋军吃了一吓，勃然怒道：“想逃么！”只听啪的一声，辽人脸上已挨了一掌，黑暗中虽看不清楚，但忆北也知他伤得不轻。

那辽人噗的一声吐出几颗断裂的牙齿，和着血一股脑喷到一个宋兵的眼睛里。那人捂着双眼怪叫一声，立时仆倒在雪地上翻滚不止。那辽人看着他旁若无人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用契丹话喊着什么。忆北不由得生了敬佩，暗道：这人倒是条汉子！

几个宋兵以是暴跳如雷，噌地抽出佩刀，将那辽人围在垓心。辽人的右腿像是受了重伤，跌跌撞撞站起来，忆北才发现他身量甚高，立在那里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塔。他斜睨着那几个宋兵，一眼扫过去竟是无人敢动弹。

宋兵们望了望彼此，忽有一人撮唇而啸，其余人等相和一声，一起抡刀向辽人头上砍去。

那辽人却并不惊慌，意似平静，眼中显出一丝狠戾之色——他竟也有一双碧色的眸子。忆北陡然心惊，辽人那张陌生的面容，倏然化作萧檀奴的脸孔，咬着牙，绷着眼，敛着杀意的少年。

“住手！”忆北口快手更快，随手抄起一把冰雪朝士兵们掷去，打在身上虽然疼痛却不伤性命。只听噼哩啪啦战刀落地，宋军们捧着手腕面面相觑，露出惊疑神色，看着忆北从木栅后面走出来。

“庞……旁将军，您不在大帐里喝酒，何必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半晌，才有个人壮着胆子问到。

忆北意似无谓，道：“我若不来，怎见得你们如此威风。”

天寒地冻，那几个宋军却是冷汗涔下。“将军……这些辽狗欺压我们多年，弟兄们实在是气不过，才……”

“自古杀降不祥！看你们都是老兵，跟随元帅时日不短，难道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见那几人低头不语，忆北又道，“擅自杀降，违反军令，你们自己说该当如何惩处？”

宋军们现在才猛然醒悟，抬头看忆北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比着地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连声哀求道：“将军饶命，小的们下次不敢了！”

忆北将那辽人犹自蜷缩在地，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道：“你们几个，想死还是想活？”

“自然是想活！”士兵们连连叩头。

“我军大胜，我也不欲杀人。”闻得此语，那几个人面上也是一宽，却听忆北又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凭将军处置……”

忆北咳了一声道：“你们去拿点吃食过来，侍候这些辽人都吃饱喝足了，若有一个人还饿着，你们就小心着脑袋！”
“可是将军！”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遵命……”那几人唯唯诺诺勉强应承下来。忆北知他们心不甘情不愿，便道：“此事不许声张，做得好了，我自有褒奖。”
士兵们这才面露喜色，欣欣然去了。

忆北转身回帐，遥遥望见帐内烛火一动，瞬时熄灭，心中骤然生疑，当下反手拔出腰后匕首擎在手里，放轻了脚步，悄悄摸到门边。他将耳朵贴在帘上，里面却是半点响动也无，从缝隙里看进去，昏昏沉沉，不见五指。忆北用匕首挑开帘子，就地一滚，靠着案头屏息凝视。

忽然背后有人搭上他的肩头，忆北毫不迟疑扭住他的手腕，一个漂亮的鱼跃，将那人扣在地上。

“是谁！”


我听见空若无物的黑暗中有笑声响起，熟悉却遥远，是我年深日久穿起的字字句句，一年年徘徊于边城京师，而他的面容就在这驿路传书中渐渐泛黄。明灭汴河边烟丝曼缕的歌吹又响起来了，倒映着高耸入云的太清阁。

我问，是你？

他说，是我。

我说，我不信。

我有些颤抖的手指，甚至面对万军生死一线都不曾有过动摇的双手，摸索着他的面颊，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听见他又笑了，捉起我的手按在他脸上。一寸寸的骨骼、血肉、皮肤，都在我的指尖融化成一堤金明池上的垂杨柳，挽住了，再不东流。

过了很久，我说，你瘦了……

他说，八年了，安得不瘦？

几多奈何，几多玄机，都锁在这一个八年里了，然而现在我却无暇再去追究。我的手贴合着他的轮廓，只想对他说——我想你了，卿明。 


十二  北风一夜起，明月照积雪




忆北经年征战，常握马缰的手心，布满大大小小的老茧，轻轻抚上萧檀奴的鬓发。少年掺杂着淡金色的发丝，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的味道，那是辽国萨满专有的檀香，历久弥新，旬日不散。

“是我们累了你了……”忆北道。

“不错，若不是你们宋人，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有家归不得，有国不能回！”

“那你便杀了我罢。”若是你能，忆北反手抽出佩剑递过去，“这长青是军中名剑，饮血千万，用它杀人，最好不过。”

萧檀奴浑身一震，噩噩然接过去：“你疯了么？”

忆北苦笑道：“我确是疯了，不但没将你献出去领功，还为你疗伤，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你可怜我？”萧檀奴竖起眉头。

“随你怎么说，不过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月影西斜，潮水一样，漫上窗扉，涌进帐内，将满头青丝化作苍颜白发，映得宋国将军开合的唇舌间，白齿森然。“杀了我，或许你就能回辽国了。”

谁曾说，狼有狼性，人也有人性，天道昭昭，疏途迢迢。狼永不能变成人，人也不能变成狼。但谁能分清这个世界上孰为狼，孰为人，或许，两者早已合而为一，就像是浊泥入雪，春冰化水，再也分不出彼此。

萧檀奴颤抖着的双手几乎拿捏不住长剑。十六岁的少年，有着一双忆北从未见过的，青草般的碧色眼眸。如今正急剧幻化着，烙在长青如同一泓秋水的锋刃上，荡出孔雀翎一样的色彩。他看看忆北，又看看手中的长剑，不啻于一场最野蛮的搏斗。

萧檀奴双眼一闭，大喊一声挺剑向忆北刺来，只听刺啦闷响，长青连根没入。他喘着粗气，仿佛全身的劲道连同决心都在这一剑之内消弭尽净，耳边回响着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你死了么……”他松开剑柄，欲笑，无声，欲哭，无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曳曳，教他想起深夜栖息在枯枝上的那些老枭，伸长了脖子，瞪着双金黄的眼，对着月亮叫得凄恻。

“还差一点呢！”地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萧檀奴忙睁开眼，见忆北从地毡上挣坐起来，长青贴着他的腋下，穿透衣衫，将他牢牢钉在那里。忆北假意抹了抹额头道：“好险好险，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就真没命了……不过你出手还真狠！”

“我没有手下留情！”萧檀奴拧着脖子道，“是你自己命大，怎样都死不了！”

忆北微微一笑，也不戳破——若是真想杀我，凭你萧檀奴的功夫，十个庞忆北也顿时了账。

这时，萧檀奴背转身坐下来，道：“此战，大辽还剩下多少将士？”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问及军情。

忆北斟酌片刻，道：“除却萧楚逃兵，其余的二十万大军，一个不留。”

萧檀奴猛然一拍桌案，怒道：“我大辽从来没有逃兵！”

“这……”

萧檀奴长吐了一口气道：“都是怎么死的？”

忆北伸出手在他眼前十指一收，道：“围而歼之，瓮中捉鳖！”

“好狠的心肠！”萧檀奴切齿道，“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也不怕那么多血……淹死你们……”

“你们辽人屠杀我宋人的时候，为何没见你动半点善念？”忆北冷笑道，这是他第一次对萧檀奴疾言厉色，“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待哺孩童，你们哪一个放过了，现在却反倒过来怪责我们，岂不是太不明事理！”

“不能以战养战，那我们辽人就该当被饿死么！”

“笑话！”忆北眉目间殊无半点笑意，“送羊入狼口，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檀奴脸庞上泪痕未干，兀自撑起一双眼睛瞪着忆北道：“羊不该死，狼便该死么？我契丹人从小便知，弱肉强食，天理循环，技不如人，活该受人欺凌，你们汉人是圣贤书读得脑子都糊涂了！”

“好，说得好！”忆北抚掌大笑道，“当下我大宋强，你们辽国弱，不束手就擒反倒负隅顽抗，被杀了也怨不得旁人！”

“好狡猾的小子！”萧檀奴口舌较量不过，索性缄默不语。

“我虽不老，你却比我还小几岁，怎好叫我小子？”忆北将方才争执间掉在地上的狼皮袍子捡起来，塞在萧檀奴怀里道，“你不愿理我也罢，但自己的头疼脑热却只有自己知道。”

“你……”萧檀奴抓着那袍子，一个一个针眼纫得紧密，内外缝了两层，保暖又不透水，便是再大的风雪也禁得住。“你可知道，今冬有多少辽国妇人缝的衣袍没了去处……”

忆北头也不回道：“那你可知道，这近百年间，又有多少宋国妇人缝了多少件棉衣？你事事为辽国设想，却不知世间原不只有辽人！”

萧檀奴脑中嗡的一响，眼望着忆北的背影，看他渐渐在浑茫月色下销成细细的一线，绷在门边。少年抬起越发尖削的下巴，嗫嚅道：“庞……庞将军，或许有一日天下罢兵，不复征战……那时，我们再来重论胡汉之争。”

忆北掀帘回身一笑，北地罡风频吹，只听他道：“一言为定！”

忆北自校场路过，见人群纷攘，喧嚣无绝，像是要把天下的酒都在这一晚痛饮干净，老远便闻到一阵浓烈酒香，正是一酿刮骨刀。一舒多年胆气的士兵们敞开了胸怀，高歌狂饮，将爹娘妻儿挂在嘴边唱了个遍。北方的小调，粗朴却明白，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从来也不打个弯子，就像是夏日里一把清冽的冰雪水，直通到肺腑里，叫人全身舒泰。士兵们将最后一战中割下的辽军首级高挂在角楼上，那些张大了嘴的残损头颅胜过千百名辽国斥候，好教那万里之外的辽帝也亲眼看见，从此，提起大宋铁骑就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军帐外面的拴马上捆着几十个辽军俘虏，他们是这场大战中辽国仅有的幸存者和见证人，一个个衣甲零碎，面容枯槁，看来已是好几日不曾吃喝，耷拉着身子依在木栅上一动不动。

这时，忆北看见从狂欢的人从中钻出几个人，军士模样，都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往这边过来。忆北略一思忖，转到木栅后面，默不作声。

那几个士兵手里还提着坛烈酒，在辽国俘虏们面前转了几转，嘴里又叫又骂，却是口齿不清，听不分明。那些俘虏们冻馁已有，哪有功夫理他们，宋兵不依不饶，揪起一个人的领子掼在地上，喝骂道：“今天高兴，连带让你们这些辽狗也跟着乐乐！”说罢，将一坛酒都倒在地上，指着那辽人道：“爷请你喝酒，一滴都不许剩！”

那辽人听不懂汉话，只呆坐着不懂，任凭宋兵如何辱骂都是充耳不闻。宋兵大怒，拎起他的脖子就往那摊酒水上按。那辽人看似呆若木鸡，但一条脖颈连着脊背却是硬得出奇。其余几人见那宋军占不着任何便宜，纷纷上来助拳，扼着他的喉咙向地上暗去。

那辽人破裂的嘴唇抖了抖，突然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嘶吼，摇晃着头颅左右挣扎起来，他力气极大，若不是宋军人数众多，险些压他不住。那几个宋军吃了一吓，勃然怒道：“想逃么！”只听啪的一声，辽人脸上已挨了一掌，黑暗中虽看不清楚，但忆北也知他伤得不轻。

那辽人噗的一声吐出几颗断裂的牙齿，和着血一股脑喷到一个宋兵的眼睛里。那人捂着双眼怪叫一声，立时仆倒在雪地上翻滚不止。那辽人看着他旁若无人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用契丹话喊着什么。忆北不由得生了敬佩，暗道：这人倒是条汉子！

几个宋兵以是暴跳如雷，噌地抽出佩刀，将那辽人围在垓心。辽人的右腿像是受了重伤，跌跌撞撞站起来，忆北才发现他身量甚高，立在那里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塔。他斜睨着那几个宋兵，一眼扫过去竟是无人敢动弹。

宋兵们望了望彼此，忽有一人撮唇而啸，其余人等相和一声，一起抡刀向辽人头上砍去。

那辽人却并不惊慌，意似平静，眼中显出一丝狠戾之色——他竟也有一双碧色的眸子。忆北陡然心惊，辽人那张陌生的面容，倏然化作萧檀奴的脸孔，咬着牙，绷着眼，敛着杀意的少年。

“住手！”忆北口快手更快，随手抄起一把冰雪朝士兵们掷去，打在身上虽然疼痛却不伤性命。只听噼哩啪啦战刀落地，宋军们捧着手腕面面相觑，露出惊疑神色，看着忆北从木栅后面走出来。

“庞……旁将军，您不在大帐里喝酒，何必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半晌，才有个人壮着胆子问到。

忆北意似无谓，道：“我若不来，怎见得你们如此威风。”

天寒地冻，那几个宋军却是冷汗涔下。“将军……这些辽狗欺压我们多年，弟兄们实在是气不过，才……”

“自古杀降不祥！看你们都是老兵，跟随元帅时日不短，难道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见那几人低头不语，忆北又道，“擅自杀降，违反军令，你们自己说该当如何惩处？”

宋军们现在才猛然醒悟，抬头看忆北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比着地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连声哀求道：“将军饶命，小的们下次不敢了！”

忆北将那辽人犹自蜷缩在地，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道：“你们几个，想死还是想活？”

“自然是想活！”士兵们连连叩头。

“我军大胜，我也不欲杀人。”闻得此语，那几个人面上也是一宽，却听忆北又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凭将军处置……”

忆北咳了一声道：“你们去拿点吃食过来，侍候这些辽人都吃饱喝足了，若有一个人还饿着，你们就小心着脑袋！”
“可是将军！”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遵命……”那几人唯唯诺诺勉强应承下来。忆北知他们心不甘情不愿，便道：“此事不许声张，做得好了，我自有褒奖。”
士兵们这才面露喜色，欣欣然去了。

忆北转身回帐，遥遥望见帐内烛火一动，瞬时熄灭，心中骤然生疑，当下反手拔出腰后匕首擎在手里，放轻了脚步，悄悄摸到门边。他将耳朵贴在帘上，里面却是半点响动也无，从缝隙里看进去，昏昏沉沉，不见五指。忆北用匕首挑开帘子，就地一滚，靠着案头屏息凝视。

忽然背后有人搭上他的肩头，忆北毫不迟疑扭住他的手腕，一个漂亮的鱼跃，将那人扣在地上。

“是谁！”


我听见空若无物的黑暗中有笑声响起，熟悉却遥远，是我年深日久穿起的字字句句，一年年徘徊于边城京师，而他的面容就在这驿路传书中渐渐泛黄。明灭汴河边烟丝曼缕的歌吹又响起来了，倒映着高耸入云的太清阁。

我问，是你？

他说，是我。

我说，我不信。

我有些颤抖的手指，甚至面对万军生死一线都不曾有过动摇的双手，摸索着他的面颊，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听见他又笑了，捉起我的手按在他脸上。一寸寸的骨骼、血肉、皮肤，都在我的指尖融化成一堤金明池上的垂杨柳，挽住了，再不东流。

过了很久，我说，你瘦了……

他说，八年了，安得不瘦？

几多奈何，几多玄机，都锁在这一个八年里了，然而现在我却无暇再去追究。我的手贴合着他的轮廓，只想对他说——我想你了，卿明。 


十四  斗室生春草，余霞散作绮



卿明躺在忆北胸前，狐皮大氅胡乱掩盖起两个人的身体，他从绞缠的肢体中伸出一只手，悬在眼前，交错纵横的掌纹浑若透明，同帐顶的褶皱重叠在一起，将早已刻下的命运延伸出新的曲线。他听得外面风雪渐歇，刚要起身，揽在腰间的双手却忽然收紧了。
“怎么，你醒着？”

“你不也没有睡着么？”忆北将面颊嵌进他的肩窝里，吮吸着夜来风流，还残留着的疯狂气息，带了些麝香味道，教人不知不觉，心头又热起来。

“这次离京，是父皇的意思。”卿明温热的手探上忆北的脸，却被上面新生的胡茬扎了手。

“你是说皇上知道！”忆北抬起头。

“这是自然……”卿明又低声笑起来，“否则，纵使父皇不知，丞相每日与我朝夕相处，能不知么？”

“那你昨晚……”

“当然是骗你的，试试你罢了……想不到你竟然这么老实。”

“这很有趣么？”忆北起身着衣，低头看去，遍地狼藉。夜里顾不得彼此，两个人的衣服都扔在一处，他拨开卿明的袍子，在下面找到自己的内衫穿上。

“不过……到最后我也没料到你也有那么不老实的时候……”卿明翻了个身，忆北坚实有力的脊背便横亘在眼前。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那深黧的肌肉上，看那里微微凹陷下去，他松开手指，刚刚出现的小坑又立刻消失不见，肌肉绝佳的弹性顿时让卿明起了兴致，将整个手掌都贴进忆北的背上去。

“真暖……你的这下面……像燃着炉火。”

忆北的脸腾得红了，头也不回道：“你若是觉得冷，我去找个手炉来。”

卿明扶着他的肩膀坐起来，背靠着他，浅浅喘了口气道：“一个月前，父皇为我定下了门亲事，忆北，我将有太子妃了。”
“这……这不是很好么……”忆北咽了口唾沫，道，“你也到了年纪……那是谁家的女儿？”

“说来或许你也认识，范希文家的二小姐，父皇从小就喜欢她。”

“既是范家的小姐……”忆北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干得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那人才一定是顶尖的……你……”

卿明笑起来：“我隔着远远的见过几次，长得像是不错，听旁人说，范希文待她如珠如宝，自小琴棋书画，进退礼仪一样样都亲自教授……只是她现只有十四岁，等来年及笄便迎入*大婚。”

“这么说还有一年？”

“到时候你可别推说边关战事紧急，一定要来。”

“我……会吧……我也不知道……”忆北突然站起来，拂开昨夜被他扔出的烛台砸得零乱的案头，将一件件东西捡起来又放下，像在找着什么，但寻遍了这个世间，却不是不是，件件都不是。

卿明坐在床头冷眼觑着他，半晌，方才道：“你找什么？”

“水，我找水，我口渴！”

卿明倾身从案边拾起羊皮水壶道：“不就在你身边，亏你找了这么久都看不见。”

“多，多谢……”

“慢着！”卿明忽然缩回手，望着他通红的脸道，“张嘴。”

“什么？”忆北一愣，却依言张开了嘴。

“你不是说口渴么？”忆北手腕一动，捏着忆北的下巴就往他嘴里灌，“别乱动，小心喝到鼻子里！”

“慢着慢着！”忆北正要说话，却被一口水呛在喉里，半日喘不过气。卿明在旁边瞧他咳了一阵，皱了皱眉，弃了水囊，轻轻拍着他的背道：“这下可清醒了？”

“我向来都清醒得很！”忆北擦着脸上的水渍道。冷不防卿明又吻上他的嘴角，忆北也不言声，待卿明退开了才缓缓道：“苦的……”

“这苦，你要一辈子都记得。”卿明拥起自己的青狐大氅对忆北笑道，“听闻北方风雪初晴乃是千古难见盛景，能陪我看看么？”
忆北牵着他的衣袖走到窗边，挑开帘子，只见外面昏朦朦雪白一片，阑干瀚海万丈戈壁都，那些疏疏落落的色彩都被细致地掩埋起来，天与地，彼与此，我与你，统统都分不出来了。唯有眼帘上方那轮硕大的红日还在腾腾燃烧着，燃烧着，照耀在身上，却不觉任何暖意。

“至此方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不是虚言。”

忆北苦笑道：“只有你们这些第一次到塞上的人才有此闲情逸致，多看几年，雪还是雪，太阳还是太阳，哪有那么多计较？”

“难得出来一次，你却偏偏要扫我的兴。”卿明嘴里这样说着，脸上却并不动气，“听丞相说这边城的集市比中原热闹千百倍，我倒想要见识一下，是否及得上京师的东市。”

“都是些小玩意罢了，怕是入不得太子殿下的眼。”忆北为难道，“况且若是出了什么事……”

“偏你这么多瞻前顾后！”卿明打开忆北的衣箱，从里面挑出几件常服，贴身上试了试，问忆北道，“如何，可还看得？”
忆北点点头道：“可是……”

卿明却只是笑：“有大名鼎鼎的庞将军保护，我害怕什么，我的贴身侍卫？”


边城中的集市每月十次，每逢初一十五便是一次大集。每到这时，方圆数百里的牧民猎人都会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辽国的皮毛弓箭，西夏的药材珠宝，宋国的丝绸粮食，甚至有人不远万里贩来高丽的人参，扶桑的倭刀，都是价值千金的东西。塞外民风淳朴，还可以物易物，牧民们常用一头小羊羔换几斗谷米，或是一匹马驹换几匹丝棉。

卿明初来塞上，瞧什么都是新奇，食物农具衣饰兵器，样样都爱不释手，几乎要忆北将整个集市都搬回京城去。他穿着忆北的衣裳，袖口下摆微长了些，走起路来甚为不便，路过家胡服小店，一口价向摊主买了件袍子换上，斜襟短衫，镶毛滚边，藏青颜色在懒懒的阳光下颇为显眼，他将头发都尽拢到兜帽里面去，竟是活脱脱一个胡地少年。

他在忆北面前转了转，道：“还能入眼么？”

忆北上下看了看，道：“刚才那店主敲你竹杠呢，这件衣服你多付了三倍的价钱。”

“你明知道却不早说！”

“塞上的规矩，绝不可坏了别人的买卖，识货的赚钱，不识货的倾家荡产也只好自认倒霉……”

“咱们找他去！”卿明拽着忆北就要回去。

“算了算了，”忆北忙劝道，“这人山人海的，他难道还会在那里等着你去找么？”

“但这光天化日之下……”

看卿明难得计较起来，忆北忽觉好笑，像哄小孩子一样柔声道：“堂堂太子殿下还在意这一点小钱么？这里的胡辣汤远近闻名，我做东请你喝一碗，保管你赞不绝口。”

卿明转怒为喜，道：“若是没有你说得那样美味我可不依。”

一碗黑乎乎的胡辣汤下肚，卿明只觉得从嘴里，至喉管，再下到肚里，火烧火燎，直辣得双眼赤红，两颊渗血，忙叫忆北端了两杯白水，一仰脖咕嘟咕嘟饮下去方才好些。他大口喘着气，直等那灼烈渐渐平息，浓香回味幽幽漫上来，五味相容，彼此消解，还有隐隐的椒香清芳缭绕唇齿，轻轻品咂，舌底生津，他面前的汤水还没喝完，眼睛又盯着忆北手里的那碗。

忆北见了，将自己的一碗推给他，道：“我喝不完，给你吧。”

“真的？”卿明也不推辞，端过来就要一饮而尽。

“慢着！”忆北止住他，道，“这胡辣汤劲头太足，若是一口全喝完了，便像你刚才似的，非被辣得火烧眉毛不可。”
“你又不早说！”卿明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怒视忆北。

“谁叫你这么着急？”忆北憨憨地笑着，叫皇太子的脾气半点也发不出来，只好又气囊囊地坐下来。

“你看好了，喝胡辣汤的时候，先含一小口在嘴里——这是尝鲜。待舌头适应了那辣味之后，再喝一口，慢慢咽下去——这是尝味。最后才能大口喝汤……”

“小小一碗汤，竟有这么多学问。”卿明学着忆北的模样，果然觉得越发鲜美，头顶上背心后蒸出一身汗，被风一吹，竟是说不出的舒爽。

“这汤怎做出来的，连宫里的御厨也熬不出这个味道。”

“不可说，不可说，”忆北摇着头道，“说了，就不是只有这里才有的胡辣汤了。”

卿明端着碗道：“可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喝到。”

忆北道：“待不久仗打完了，我就去拜师学艺，在京城里开个胡辣汤铺子，天天做给你吃，直到你吃厌为止。”

卿明抚掌笑道：“这主意不错，到时我就封你一个煨汤将军，如何？”

忆北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

两人齐齐大笑起来，忽然忆北笑容一收，抓着卿明的肩就往桌子底下按。

“你做什么……”

“嘘，别出声！”忆北捂住了他的嘴，凝神从桌子底下看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布鞋皮靴，纷杂踏乱，偶尔也有几只军鞋走过，他的目光逐渐停在一双黑色鹿皮靴上。

“那是我爹……”忆北又将卿明的头向下按了按。

“你为何怕他？”

“他要是看见你穿成这副模样，非打死我不可。”

“阿弥陀佛，他敢打你却不敢打我，你自己躲着便是，拉上我却是为何？”

“这……”忆北笑嘻嘻道，“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桌子……当然同蹲。”

“谁与你同蹲！”卿明一对怒目向忆北扫过去，双手不由分说伸到他腋下。他和忆北自小相识，知他素来怕痒，长大了这毛病也未大好，卿明一挠就要大笑出声。忆北情急之下，忙将手臂塞到嘴里，紧闭牙关，才堪堪忍住了。他口不能言，一双眼睛却是睁得浑圆瞪着卿明。然而皇太子竟是一脸满不在乎。

好容易挨到庞统离去，忆北站起身来，带着一头的土，一脸的灰。卿明看他狼狈，知道自己也是多半一般模样，忍俊不禁道：“现在大元帅就是站在你面前也决计认不出你。”

　　这时四面的人流突然呼喝一声，向集市的西南角涌去。

　　“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莫不是哪一家的财主招女婿？”

　　忆北笑了：“塞上可没这规矩。”

　　卿明眸子一转，拉着忆北就向人潮中挤去，忆北一惊，忙道：“小心，万一撞见了我爹！”

　　卿明脚下不停，回头冲他一笑，道：“君不闻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庞将军熟读兵法怎还看不透这个道理？”

　　
八年前，我们手拉着手，奔跑在汴京灯火辉煌的街头，八年后，我们都长大了，却依然奔跑着。飞速倒退的风景中，我看见土墙泥瓦草屋茅檐，每一颗沙砾都绽放出光彩，恰似那一夜的盛世烟花，终夜无绝。我想起当年从宫外带给他的那些小玩意，他最喜欢一只装在圆笼里的小白鼠，它一刻不停地跑，那笼子也跟着滚动起来，方寸之地，却永远也跑不到尽头。卿明说，这个世界也不过是一个大些的笼子罢了，有的人奔跑，是看不清前路，有的人奔跑，是背道而驰，有的人奔跑，是明知无望而再没有第二种选择，有的人奔跑，却只是喜欢，一旦停下就是死亡。

所以我们还在跑，还在跑，还在跑……


十五  客路十年倦，相对衔青梅

“怎么，小公子，想买刀？那你可找对人了！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

卿明方在一间店铺外张望一眼，便被精明的店主缠上了。那个袒着半边胸膛的契丹男人，操着熟练的汉话，最起生意来半点也不含糊，三言两语就把卿明拉进了点里。卿明看满室钢刀遍体生寒。那不是宫里佩在侍卫们腰下的三尺长刀，看着威武，真握在手上却起不了半点用处。前几年大理使者贡了几把缅刀，皇帝一时兴起，命两国武士当庭比试，不消三五个回合，宋国便败下阵来，若不是大理使者见机将那武士喝退，皇帝就要当场发作。

泱泱大国，地广物博，竟炼不出一把好刀！使者走后，皇帝指着卿明说完这句话便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你这里的刀都是自己打的？”卿明问道。

“这是自然！”男人一脸得色，道，“不是我口气大，你在这市集上问问，谁不说一声我扎松的刀无坚不摧！”

“此话当真？”

“若是骗你，就叫我一把刀都卖不出去！”男人拍着胸脯保证。

卿明随手抽出把刀来，只见精光一逝，手中似捉着条游龙般，横在眼前细细看了。刀刃薄如蝉翼，清如秋水，也不觉如何沉重，举手挥舞风声自来。“果然好刀！”

扎松呵呵笑道：“公子请看。”他当即拔下根头发，轻轻一吹，触及刀锋，已被断成两截，他将断发拾起来递在卿明面前道：“断面光滑，啧啧，毫不拖泥带水，不是我铸的刀休想办到！”

“慢着，”卿明突然道，“能断柔未必能削铁。”

扎松怔道：“那公子想要如何试？”

卿明指着店外笑道：“能断此物，你的刀我就买了。”

扎松拧头看去，竟是一根拴马的石桩，顿时面生难色，支吾道：“这粗石最伤刀刃……”

卿明道：“若真能一刀劈断，你的刀我全要了。”

扎松久经商海，眼目犀利，上下打量卿明，只是一身寻常胡人牧马少年打扮，但那两只手上却光洁细腻，不生老茧，口音谈吐也不似边荒人物，不知是哪一家的少爷换了衣裳外出游玩，身边竟连一个随从也不跟。“小公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言为定！”卿明说着已将刀举了起来，心头默念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赵卿明身为皇太子，在此立下三桩心愿，一愿大宋威伏四海，万国来朝；二愿父皇沉疴得愈，身体康健，三愿……庞忆北……终身无忧，平安喜乐。若应我愿，请断此石！

电光火石处，旁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抓着他的手腕叫道：“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卿明心中一空，回头见正是忆北，不禁怒道：“你在做什么，还不放手！”

忆北蹙着眉道：“你刚才突然就没了踪影，这塞外集市鱼龙混杂，万一出了什么事……”

卿明望着他，良久，长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这都是命中注定。”

忆北听得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被他手中的刀勾起了兴致，接过来翻覆道：“刀是好刀！”

扎松听了眉开眼笑，道：“这位公子确实识货之人，何妨买一把，我给你们算便宜些。”

忆北拍了拍腰间的长青道：“有此宝剑傍身，还需什么兵刃？”

扎松眼睛一亮，围着忆北转了几圈，啧啧赞道：“这把剑虽身在鞘中，但精芒外泄，时作龙吟，想是昆仑山的寒铁打造。如饥似渴，杀人如麻，乃是天下第一流的凶器！”

“你道是凶器，我看却是神兵。”忆北的手搭在剑柄上，上面的每一处刻纹悬延他都认识。

扎松却摇头道：“此剑杀戮太重，恐怕……”

“怕什么？”忆北额头一扬，道，“它跟在我身边八年，全仗着它我方能活到现在。”

扎松紧盯着长青，沉声道：“公子莫嫌我的话不吉利，这把剑命中注定要妨一主，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抬头看见忆北下颔上锐利的轮廓，坚硬得像一块石头，迟疑着道：“看公子的面相，不像是短命之人……不应在公子身上，必然应在旁人身上。”

忆北怫然不悦道：“你不像是做买卖的，倒像是算命先生，满口胡言乱语。”说罢拉着卿明便欲离去。

卿明心中余怒未消，侧身退开一步，道：“你自先去罢，我还没选好。”

“你这……”

“怎么，在选刀？”

忆北一听这个声音，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皮里，眼望着地下恨不得看出个洞来，即刻钻进去省去多少麻烦。“没有，只是随便看看……”忆北闷头就走，却被卿明拦住了，道：“正挑得眼花，庞元帅是此中行家，还请指教了。”

庞统向卿明微一拱手，知晓他的身份却并没有当即喝破。忆北见无论如何再瞒不过去，蹭到庞统面前道：“元帅，此事无关殿下，都是末将的主意，末将知罪。”

“离了军营，哪还有那么多规矩。”庞统笑着挥挥手道，“今日没有军法，但有父子。殿下也不是外人，不必诸多顾忌。”

忆北又惊又喜，张着嘴嗫嚅了片刻，方才喊了一声“爹”。

庞统道：“这一声爹，勉强至极。”

卿明噗嗤笑道：“元帅你不让他叫，他怎么敢叫？”

庞统哈哈笑道：“如此说来，这倒是我的错了。”他提起铺面上的几把钢刀，略一过眼便放下去。只见扎松神色渐渐凝重，目光随着庞统环顾四周，缓缓道：“虽然锋利，却都是凡品，老板，还有其他的么？”

扎松一拍大腿，道：“这位客人你不说我几乎忘了！”他连忙转到后面去，不多时便捧了个二尺长的黑匣子出来道：“这把刀，我从不轻易示人。”

“天山雪杉木！”庞统一眼认出，随即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宝刀能配得上这匣子。”

扎松取出钥匙打开上面的大铜锁，只听里面机簧一动，盖子弹起一条小缝，霎时便有寒气外露。庞统慢慢掀起盒盖，忆北突然惊呼一声，道：“这，这不是……”

卿明凑上去看，红丝绒里面安安静静躺着把一尺来长的短匕，通体墨绿，没有丝毫出奇之处，但从剑柄一直到鞘上，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后人雕凿，密密匝匝盘着孔雀尾羽般的细密纹路，粗粗看去，栩栩如生。卿明着心去数，却见首尾相连，羽翼缠绕，怎么也数不清楚。这时忆北一脸惊疑问庞统道：“这把刀……”

庞统双手托起匕首一寸寸梳篦过去，道：“不错，这与兰成那把孔雀纹一模一样。”

“世上竟真还有另外一把！”扎松闻言不禁奇道。

“如此说来，这东西还有些来历？”庞统将匕首又放回匣子里。

扎松回想一阵，猛然一拍手掌道：“我想起来了！这是我数年前从个西夏人那里得来的。说来也是一段传奇……二十多年前，我还是才出师的铁匠小伙计，被师傅撵出来自个儿闯天下。我背着铁砧游历到祁连山下，遇见个奄奄一息的人，他说的不是汉话，也不是契丹话，只会几句回回话。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连比划带说我也没听明白，只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西边。我也曾听师傅说过，翻过祁连山，是一片更加辽阔的大地，甚至比中原还要广大……说了你们或许也不会信。我想，这人大约就是从祁连山那边来的罢。他浑身都是上，也许是从山上滚下来，眼见不活了。我问他的姓名家乡，他说了几个词我却不懂，最后他拿出这把匕首，外面还过着张黄羊皮，密密麻麻写着写字，鬼画符似的我也不忍得。”

“现在拿羊皮还留着么？”忆北问道。

“就在这匣子里，我一直都没扔了。”扎松掀开红绒布，露出羊皮一角，墨迹宛然。庞统捻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我在塞上这么多年，什么文字都略识得些，但这……委实不曾见过。”

卿明插话道：“不妨给丞相看看，他博闻强识，定然知道。”

庞统望着卿明笑道：“但凡是个人便不可能穷识天下，纵使竭尽心力，也只是有干天和……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点不明不白的糊涂，才算不白活一场。”

卿明下意识按了按额头，那里从未离身的雁形环首青玉璧在换衣裳的时候被换下，他的手指触到额头，有些微微的冰凉。“这话丛元帅口中说出，真有些出乎意料。”

庞统笑而不答，便听扎松又道：“几位不用再花费心思，这羊皮上的话我二十多年前就弄清楚了。那人将东西给我之后便撒手人寰，我寻了个常来往西域精通诸般胡语的的商人，他见着这羊皮，竟是边看边叹，我央他翻译出来，现在想起，也觉说不出的难过。”

忆北忍不住催促道：“究竟是什么故事？”

扎松咳了一声，道：“在离中原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说不清有多远，听那个商人说，就像是天的尽头，海的起点。那里有一个国家，安乐富庶，遍地黄金……”

“这不跟西天一样么？”

扎松拍着大腿道：“对！就跟极乐西天一个模样！但那里的人不拜佛，也不拜菩萨，他们的神叫做安拉。就是这样的富庶，遭到了他国的嫉妒。这些国家信奉着另外一个神明，于是以讨伐异教徒为名，来攻打他们的国家。”

“这是什么理由？”卿明失声笑道，“如此说来，道士同和尚不也是要打起来。”

庞统也觉新奇，道：“我佛慈悲，不会与李耳计较。李耳清虚，忙着炼丹，也没时间管这些俗事。”

卿明道：“这个丞相说得有意思，世人没有几个信佛新道的，都是有事三炷香，无事放两旁，就算沙门道士们，又有几人真正懂得微言大义的？到头来婚丧嫁娶衣食住行，行的都是老祖宗孔圣师定下的规矩，倒不如说信祖信儒来得贴切。”他看忆北久久无言，伸过胳膊捅了捅他，道：“听傻了，怎么不说话？”

忆北板着脸，极严肃道：“我只是在想，世上这么多神仙，说的话不同，行的事也不同，下界打的不亦乐乎，他们在天上不也要争得个头破血流？”

卿明哈哈笑道：“没准上面也跟咱们一样，大宋的佛老，辽夏的萨满，也指挥者千军万马，佛子道孙们不停厮杀呢。”

忆北却笑不出来，道：“人人都想着死后能永享太平，没成想天上也不得安宁，那这个世间还有哪里能容得下安安静静活一生？”

“等着罢，”庞统道，“我们看不到，你们或许能看到，若是连你们也看不到，子孙后代，终能看到。”

一时三人俱是默默无语，扎松又接下去道：“管他这个神那个神的，都碍不着咱们的事，这一辈子只要舒坦几年，就不枉了！那个商人告诉我，交给我刀的人竟然是那个国家的王室后代，他还有个兄弟，战乱中被送到东方来避祸，不想中途失散。这孔雀纹短剑本是一对，兄弟两人一人一把，权当日后相认的证据……他逃过灭国大难仍是死于非命，不知他的兄弟是否还活着……”

忆北念起公孙策的那把短剑，心知那个不知名的异乡人想必也是凶多吉少，或许他在望见祁连山之前就已遭遇横祸，他的佩剑才会出现在边庭热闹的集市上。供人品鉴买卖，只是偶然间的一瞥，辗转落在公孙策手里。

庞统啪的掩上匣子道：“这东西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扎松伸出五个手指，道：“看你们也是难得的行家里手，我也不漫天要价，这个数，一分也不能少。”

“五百两？”忆北试探着问了一句。

扎松冷笑道：“五百两只够买这个盒子。”

“五千两？”忆北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离谱了……”

谁知庞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子上道：“这是五千两，只算作定金，剩下的我回营之后派人送过来，如何？”

扎松觑了他几眼，道：“看你也不像是个赖账的，这笔生意我做了！”

边城惯例，定金常是价钱的十分之一，忆北见庞统骤然一掷千金，不禁目瞪口呆，方信当年走马兰台少年，浪子领袖，风流班头，不是虚言。

庞统将匣子包起来，转手便递到卿明面前：“殿下，一点薄礼。”

卿明一怔，看了看庞统，又看了看那盛着短剑的匣子，十个手指头忽然不听使唤，鬼使神差般便接了过来。庞统一笑，自他身边擦肩而过，走出店门，再走进纷纷攘攘的人流中去。迈下台阶的时候仿佛觉得那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在眉前，从指缝里看见一朵白云从天空中飘过，悠悠闲闲。

 

卿明是个好孩子，打我在勤政殿前见他第一眼便得知。只是他心思太细，太密，网罗不住一丝飞灰流尘，全都积在心里。长此以往，怕是要将他逼疯。

二十多年前，我送了兰成一把短剑，要他斩断前尘，而如今，我将另一把送给你，卿明。我的唯一的儿子忆北，是个傻瓜，他匆匆忙忙就将自己的脊梁交给了你，愿你能永远站在他身后，护他周全。

你能答应我么？

十六  高台多悲风，多情似无情

 卿明瞒着庞统在忆北的帐子里留了几夜，直到辽国议和的特使来到。但他也不知究竟是否瞒过了，那个男人的眼睛仿佛有着能穿透人心的魔力，在他面前，他无所遁形。卿明相信，这也是始终对庞统怀着几分敬畏的原因。

忆北的头枕着卿明的膝盖，右手搭在他的小腿上，反反复复摩挲着，像是在擦拭他的宝剑。卿明只穿了一件单衣，帐内的炉火正烧得旺盛，温暖如春，映得他一张脸红彤彤的。

“痒……”卿明微声说道，按住忆北的手掌，“这么多天，还没摸够么？”

忆北不理不睬径直在他腿上掐了一把，道：“等你回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着了……”

卿明皱眉道：“元帅独处塞外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这样猴急。”

忆北闻言突然翻了个身，将卿明扑在榻上，额头顶着他的鼻尖，嘴里模糊不清地说道：“爹……他是老了，有什么心，也早就消歇了……况且，你怎知当年他和丞相塞外十年不曾如此快活……”

“你这话可说得没有良心……”卿明喟叹一声，知他又起了兴致。说什么朝朝暮暮，你侬我侬，明日之事又有谁能料得着，倒不如趁着及时行乐，也不辜负了这青春。卿明如此胡思乱想着，忆北已又将他肩头的衣衫褪下来，低头咬在白皙的脖子上。

卿明低低呻吟一声，一双手已环住了忆北的腰身。“打完仗没人管着，你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

忆北却笑，牵起他的手道：“缰绳不正握在这里么？”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好听的说话？”卿明正要调笑几句，忽然看见帐外人影一动，忙攥着忆北的手腕道，“有人！”

忆北毫不在乎道：“没我的命令，谁敢过来，不要命了么？”

卿明又再推了推他，忆北才不情不愿走下榻来，走到窗前，见外面积雪初融，正是最冷时节，北风一吹，直透入骨，忆北不禁打了个哆嗦。

“看见了么？”卿明跟过来，在忆北肩上披上件毛皮斗篷。忆北转头，见一旁的雪窝子里有个小黑点，似是立着个人，听见这边有人说话，立时抬起头来，忆北一惊，竟是萧檀奴。

卿明笑望着忆北道：“像是来找你的，还不快去？”

忆北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跑出去。

 

萧檀奴一身契丹装束，还是他被救回营里时候穿的，被刀劈出的裂痕已被细细密密地缝好了，他平素从不做针线功夫，褐色的针脚看着有些扭曲，虫一样趴在胸口上。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萧檀奴有些扭捏，道：“不长，也就半个时辰……”

“怎么不多歇着，你的伤才刚好，难道还想再躺十天半月么？”见萧檀奴的目光不经意向帐中一瞥，忆北忙将帘子掩好了，顺势将萧檀奴拉到避风处。

“我要走啦。”萧檀奴道。

忆北又吃了一惊，道：“去哪里？”

“自然是回辽国……否则还能去哪里？”

忆北陡然有些手足无措：“但辽国已经容不下你了！”

萧檀奴笑道：“我若把这脸上的刺青遮起来，谁还能认出我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忆北一时默然，道：“不如再留一阵子，等风头过去……”

“但我终究是个辽人，”萧檀奴垂着眼道，“老呆在宋营里总不是办法……”他将揽在手臂上的那件狼皮袍子递在忆北跟前道：“这个还你。”

忆北见那袍子静静躺在萧檀奴的臂弯里，就像是那个冰火交集的夜晚，他在飞驰而过的马背上望见少年没进阴霾的半边身躯，没有一丝生气。“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拿回来的道理，这个你还是自己穿着吧。”忆北抖落开狼皮，援臂披在萧檀奴身上。深深的长毛将他细瘦的眼耳口鼻都糊住了，嵌着那对碧绿的眸子，远远看去到真像是一只小狼崽子。忆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回到那边，要好好的，再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了……”

萧檀奴的眼眶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北风太烈：“凭我的本事还用你救么……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罢！下一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忆北点头道：“我也是。”

萧檀奴又立了片刻，道：“时候不早，我走了。”他穿着忆北送他的狼皮袍子，转身牵过自己的黑骏马，一深一浅走在雪地里。忆北忽然觉得有些难受，那个狼一般的少年是真的要走了，他不是当年的阿留，他是萧檀奴。

忆北突然冲过去，脚步踩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喀哧喀哧，像是踏碎了满地琼玉琉璃。萧檀奴听见回头，正见忆北扑上来拽着他的马缰，喘着气道：“我送送你罢。”

萧檀奴被埋在皮毛里的嘴唇微微一咧，道：“怎么，等不及下一次见面了？”

“不！”忆北摇头，“若我们再见之日便是兵戎再起之时……那我们还是一辈子都不要见到的好……”

萧檀奴愣愣想了一阵，莞尔道：“说得也对。”他从忆北手中抽出缰绳，轻轻巧巧翻身上马，一振马鞭，黑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茫茫雪原上飞奔而去。忆北在原地站了很久，遥遥见那孤零零一行马蹄印将一望无际的荒野割出泾渭分明的界线，胡汉不归路。最后，萧檀奴的身影倏然化作一个小黑点，飞出了他的视线。

忆北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返回帐中，却不见了卿明。他连忙唤来守备的卫士，才知卿明方才已搬出军营，入了和谈使的驿馆。他一个人坐在犹自温热的榻前，卿明的衣服还散落在地上，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他的味道，仿佛下一个转身，就会笑着拥上他的脖子。卿明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庞统赠与的那把短剑，忆北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黑匣子，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还有梦，如今梦已消散，但做梦的人却还没有醒。

 

宋辽和谈，西夏为证，地方选在边庭小城望归。西夏从来对宋国边境虎视眈眈，庞统认为，此次议和除却惩治辽国，更要威慑西夏，于是将大部飞云骑与各营兵马驻守在望归城外，好一片枪林剑雨，浩荡联营。

辽国新败，派出的和谈使是战场上的老对手萧楚，这也是庞统的意思，辽主不敢违坳。萧楚只带了自己的随身卫队三百人，偃旗息鼓，进城的时候恰逢忆北戍守，故人相见，忆北抱拳施礼，萧楚勉强笑着还了一礼。忆北还特意问起萧檀奴，却见萧楚一脸冷淡说道是叛国之人，怎还有脸面归去？

西夏自李元昊明道元年即位以来，破土蕃，征回鹘，吞并甘凉，威逼瓜沙，还娶了辽国宗室女兴平公主。当年宋国的驻守将军曹玮久闻李元昊大名，知道他常在闹市行走，几次欲相见却总是缘铿一面，后来派人暗中绘制一副李元昊的画像，一览之下，骤然大惊曰：真英物也！从此边廷上下，视西夏更胜于辽。几年前李元昊死于内乱，他年仅一岁的儿子李谅祚继位，上下国政都被太后没藏式把持。辽国趁李元昊新丧之机，举兵伐夏，两国大战于贺兰山，西夏大败，从此向辽俯首称臣。此次辽国铁骑全军覆没，西夏也借此东风，要向辽国讨回血债。此次前来议和的正是太后的亲弟没藏讹庞，只见夏人尽都身着孝衣，腰缠黑纱，誓要辽国血债血偿。

没藏讹庞二十多岁年纪，带着数百轻骑，远道而来却是精神抖擞。他少年高位，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每一片甲胄都擦得光滑泽亮，走起路来就像是一阵风。过城门时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见忆北，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庞将军么？我还当有什么三头六臂，原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忆北扫他一眼，反唇相讥道：“自然是比不上没藏式胆大如斗，逆乱人伦。”

没藏讹庞面色一青，却不便发作，鼻孔里哼了一声，打马而去。尽人皆知，西夏太后没藏式乃是李元昊之子宁林格的妻子，只因容貌美丽被李元昊强娶入宫，宁林格不堪受辱，起兵反叛，割掉了李元昊的鼻子，一代枭雄从此一蹶不振。这也是没藏式最忌讳的痛楚，平日旁人稍有提及便有性命之危，如今却被忆北轻轻道来，脸上自是难堪已极。

这是，就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军师宋阳踱过来，拍着忆北的肩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我看着没藏讹庞方目尖耳，猿视狼行，想必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日后只怕平生波澜。”

忆北一笑，道：“宋将军多虑了，他在西夏，我在大宋，他纵有千里眼顺风耳，也休想能动我一根毫毛。”

宋阳思之有理，便不再提起。这时只听城中军鼓三声，司礼官扬声道：“大宋议和使，皇太子殿下驾到！”紧接着号炮七响，有辽夏的骏马未曾领教过炮声，陡然受惊，左右冲突起来，马上骑士约束不住，纷纷跌下马来，一个个帅得鼻青脸肿，唯有宋军步骑岿然不动。在场宋人只觉大大长了威风，都望着狼狈不堪的辽夏诸人哂笑起来。没藏讹庞哼哼着从地上爬起来，恨恨瞪了忆北一眼，忆北还来不及还以眼色，卿明便已出来了。

卿明穿一身皇太子朝服，方心曲领，朱衣绛纱袍，皂缘白纱中衣，领袖皆结黑边，腰上金玉大带，足穿白袜黑葛，佩绶挂在一边。他头上的雁形环首青玉璧已摘了下来，将长发都束到缀着十八道卷梁的通天冠里去，忆北识得，这是当年泰山封禅的册封大典上所穿的加冠礼服。那凛然肃正的模样，越发显得他俊逸威严，风采无双。忆北突然想叫他的名字，但见卿明的目光缓缓向这边掠过来，随即便被四周的军士的欢呼吞没，为他们的胜利，他们的太子，更为了远在深宫中的皇帝。

恍若陌路。

卿明轻轻抬起手，道：“勇士们！”

士兵们骤然安静下来，都仰起头看他。

“你们都是大宋最大的光荣，最重的骄傲，最深的希望！”卿明立于高台上，不疾不徐地说道，“昔日太祖皇帝定鼎中原，惟有北方一隅抱憾终身，太宗皇帝御驾亲征，出师未捷含恨而亡，真宗皇帝起兵讨逆，不料澶渊之盟……不料今朝，百年国耻，一朝洗雪！”皇太子年轻的面容苍白，吐出的气息化作雾霭，竟无人能见，他的神情究竟有几分沉醉，几分刻骨，几分痛切。

“我，大宋的皇太子，赵卿明，感谢你们！你们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名字，都会被写上史书，或是传颂在家乡的英雄故事里，为人所敬仰！”

 

我听见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泪水和哽咽的呼喊，此刻都只为他一个人而响起。成千上万的士兵浴血疆场，到最后换来他的这几句话，仿佛他们已然满足，已然瞑目。他的话里似乎有什么神奇，不为人知的力量，竟比千万人的血肉还要沉重，令人窒息。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那来源于高贵的血统的重量，以及被冠上的那个姓氏的神圣，根植于上天数十年前赋予他祖先的权力，被子孙们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即使他们寸尺无功，却依然没有人对他们的号令天下提出任何异议。

我的卿明，这真是世间最讽刺，也是最不容置疑的事。

十七  提我龙泉剑，九转始回肠

宋国趁战胜之机，向辽国提出严苛近乎无情的要求，不但要交还燕云十六州，赔偿白银五百万两，还要辽国对宋称臣，割让南方五郡，宋人在辽境贩卖商品抽取税收不能超过百分之一，且辽国每年要向宋国缴纳两百万两银，三十万斤生铁的朝贡。

大大小小的条约三十余款，每一款都在辽国的心尖上剜了一刀，刀刀见血，可知定下这些条款的那人数十年如一日的铭心仇恨在这一天终于得偿。辽使萧楚接过和书面色惨白，一旦签下，辽军百年内将再无余力自保，何况南征。

“有几条还要奏请皇上定夺……”萧楚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望向卿明。

“时间紧迫，这一来一去便要花上十天半月……”卿明端坐上位，只是微笑，“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萧大人既然是贵国皇帝亲自任命的和谈使，全权负责和谈的各项事宜，何必还要时时请教……你说是么，没藏大人？”他转头问站在一边隔岸观火的没藏讹庞。

西夏多年受到辽国欺压，此次辽国惨败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没藏讹庞几年前于战场上败在萧楚手下，今日见他忍气吞声，不敢直言真乃此生一大快事。宋辽鹬蚌相争，西夏也能趁机渔翁得利，何乐不为。没藏讹庞自觉得意，道：“弱肉强食，天下至道……萧大人还是看开些好。”

“没藏大人！”萧楚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整张脸都泛出光泽来，“我大辽兴平公主嫁与贵国先王，两国结为秦晋之好。如今姻亲有难，怎可袖手旁观？”

没藏讹庞冷笑道：“四年前你辽国趁我国主新丧，偷袭贺兰山，致使我国损兵折将，称臣纳贡，这难道就是姻亲之举！”

萧楚默默无言，道：“我虽为和谈使，但兹事体大……还望太子殿下宽限几日。”

卿明拂袖道：“我等得，但请萧大人出去问问我大宋的将士，他们等不等得！”

萧楚见窗外刀戟闪动，森然林立，直等卿明一声令下，就要冲进来将他们磨成齑粉，绕是他纵横疆场多年，面对这一张轻飘飘的和书，竟忍不住心胆生寒。他思忖半晌，方颤颤巍巍提起笔来，刚要落下，却听卿明在一旁冷冷道：“大人可考虑清楚了，这一个名字签上去，在辽国便是遗臭万年！”

萧楚手腕一抖，只觉那杆狼毫笔犹如千钧重担，捏在手里，几乎要压断了骨头，卿明甚至听见他压根咬得格格响，心中暗暗解气，只见萧楚长叹一声，杵着笔在和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先是契丹文，再是汉文，龙飞凤舞墨迹淋漓，笔画勾连如蛇，都纠缠在一处。卿明不等他再看，命人将和书夺过来，上下打量一阵笑道：“看不出萧大人一笔柳书倒是写的潇洒。”说罢在萧楚之上用小楷端端正正写下赵卿明三字，再取出太子印玺盖了，付与没藏讹庞验看。

没藏讹庞察看无误，又再下面签上证人名姓，此等和书，一式三份，分别由各位特使快马加鞭回呈国主。

卿明将两三的手握在一处道：“从今以后，战事消弭，再无边患，让我们共饮一杯。”

没藏讹庞倒是爽快，一饮而尽还不忘称赞几句酒香馥郁，萧楚则是满腹悲辛，无心喝酒，却又不能拂了卿明的面子，抓过酒爵一仰脖灌下肚去，随即往旁边一抛，恨恨盯了卿明一眼，袖手出帐。

那夜举城同欢，不逊又打了一场胜仗。忆北本一个人坐在帐中，听得外面锣鼓喧天，胡笛高昂，那些苍凉的战歌都在此时被裹上华艳的红妆，就像是阳春三月的轻风，吹过骏马的长鬃，刚刚生出来的嫩草，恰恰掩过马蹄——忆北想，这或许才是这一片天地真正的容颜。他看见自己的那匹白马愉快地嘶鸣一声，黑铁一样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忆北起身摸着它脖子上温暖柔软的长毛，道：“怎么，你也知道我们就要回家了？”

这时，平素与忆北亲厚的几个统领们带一身酒味过来，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大帐中去。

忆北一惊，连声大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那几人笑嘻嘻道：“元帅有命，不敢不从。”

“你们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还是元帅的吩咐，见着庞将军你就立时拖过去，不得延误，违者军法从事！”

听得这边喧闹，周围的士兵越聚越多，一个个乜着一双醉眼，看忆北脚不沾地，四肢乱舞，不多时都指着忆北哈哈大笑起来。

忆北羞怒交集，不住喊道：“快放下我！你们快放下！否则……”

那几个人都是军中有名的猛将，此时牢牢扣住忆北的手脚，教他动弹不得。任忆北如何挣扎呼号却不理会他，只管加快脚步。忆北索性闭上眼，不听不看不理不睬，把自己当作个木头傀儡，想着等明日他们酒醒了，定然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正出神间身体突然一轻，还来不及反应后背便重重砸在地上。“你们想要摔死我么！”忆北骂骂咧咧站起来，转眼看四周，见在座的将领们都是相熟的两三位，他们看见忆北都笑道：“可算是来了，还是元帅有办法！”庞统没有坐在首座，而是斜倚着案头，手边几个空坛，像是喝了不少酒。

忆北恼道：“元帅，我现在才知军中竟还有还有抢人的规矩！”

陪坐的宋阳道：“庞将军别怪元帅，都是我们撺掇起来的，老夫自罚一杯。”

杀生天石守信已有七八分醉意，指着忆北道：“这大好的日子，你小子却躲着不出来！三请四催的，岂不是让兄弟们寒心！”

忆北余怒未消：“那也不必用这个法子，你们知道外面的士兵都会怎么看我……”

“要不是元帅用这个办法，你怎会乖乖前来？”王德用夹着筷子点着忆北的鼻尖，“你小子，心眼太多！”

这时，一直假寐着的庞统才开口道：“诸位弟兄，时候不早，都回去歇息罢，我要跟庞将军说说话。”

这几人都知道忆北乃是庞统的独生子，明白他一番苦心，这么多年守口如瓶，今日看他们父子相对，酒气上涌，不仅也有几分唏嘘。

庞统待人都走尽了，再缓缓支起手臂，枕在脑下，向忆北点头笑道：“果真是老了，竟连喝酒都睡着了……”

“在战场上你却像个年轻人，”忆北走过去，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道,“这样舒服些。”

“在军中呆久了，也学会说这些玩笑话……”庞统顺手将身侧的酒坛递过去，“还说什么年轻，都是知天命的人了……亏这里还剩了些。”

忆北看着坛中混浊的酒浆不说话，庞统最是讲究军容，即使身在大帐中，仍是轻袍软甲一丝不乱，一顶紫金盔是他第一次凯旋归来的时候，皇帝赏赐，现在已歪在一边，露出里面有些杂乱的头发。忆北揪住一根根发梢，捻在手里，犹如钢丝，他伸开十指，将那些缠在一起的头发拢在一起梳透了。

庞统闭着眼睛道：“以前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睡觉……我也是这样枕在他膝头上。”

他口中的那个他，心照不宣。

忆北小心翼翼地绕过去，道：“你和兰……和他是怎样认识的？”

庞统呵呵笑了：“这说起来可长，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那时受了伤，被人送到这望归城中将养着……他也正好住在这里。”

“所以你们一见就……”

“我那个时候昏迷着，偶尔醒了也只顾着喊痛，哪里还管得上其他的。”庞统想着想着，又笑起来，“我还记得他说他是大夫。”

忆北也笑起来：“终日有人在窗前悉心服侍，未敢废离，真好福气。”

庞统摇着头道：“太久了，你哪里知道那些事……我伤还没好，城就破了，到处都是辽兵，是他护着我活下来。”

忆北陡然张大了嘴：“他那时还……”

“他还只有十五岁，没见过死人……”庞统猛然坐起来，碰翻了一旁的酒坛，闪着金亮色泽的酒液流了一地。“但他为了我杀人了——就用的那把孔雀纹短剑！”

忆北一怔，记起许多年前，沉沉夜，深巷中，他手起剑落，了断一个人的性命。他的血，公孙策的血在他背上凝成一处，公孙策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不绝如缕，他突然很想哭，那一年，他也刚刚十五岁。

庞统忽然摸着忆北的头发道：“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的好儿子。”

“为何提起这个……”忆北挥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过去欠的账还没还清呢。”

“你说，我欠了多少？”

忆北红着眼睛道：“很多，我已经记不清啦！”

庞统低声道：“那……等我们回家去，我慢慢还。这一辈子不行，还有下一辈子，总能……”

“爹！”忆北扑上去抱着庞统的肩膀，不愿抬头，眼泪已经落下来。

庞统拍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道：“你这样突然扑过来，要是八年前，我还禁得住，现在我可再也抱不动你了……可惜，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没能见到，听别人说，像只猫一样，一碰就哭……”

忆北狠狠擦着眼睛道：“那么丢脸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住，记得住……我都记得住。”庞统喟然长叹，二十多年前，他没能像每一个父亲那样在儿子出生的时候抱抱他，用胡茬扎他的脸，现在他的儿子正在他的怀抱中，忆北的那一声爹，听来恍如梦境。

“忆北，再为我舞一回剑罢……”

 

我已有八年不曾看见过他的剑舞。我还记得当日军前剑阵，都是些刚到了参军年纪的少年们，一色的黑色劲装，背上缚着三尺青锋，齐整整站在较场上。

我在里面见到了我的儿子。他绷着一张脸，严肃得像个大人，不，该是比大人还要严肃。军顾三声，他们拔剑起舞，青霜紫电耀成一处。就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我想对身边的每一个人说：看，那是庞忆北，我唯一的儿子。

 

忆北拔长青而起。“慢着！”庞统叫住他，将坛中余酒尽数倾入紫金盔中，劈手扔了过去，“舞剑当陪烈酒！”

“好酒，好烈！”忆北一抹嘴巴，腰身一弓——起式，怀中揽月！

庞统自案前坐下，一手持觞，一手击节，倥倥偬偬，如马蹄踏过晴朗月色，阡陌小道，直入汴京。

这时帐外夜空中突然喊杀一振，弓弦大作，忆北一惊，长剑堕地。一名军士来不及通报一身血一脸土地扑在庞统脚边，嘶声道：“元帅，辽夏撕毁和约，联手攻城来了……”

“主使何人，带兵多少？”

那人动了动嘴，头颅一歪，再无声息。

十八  十步杀一人，流血尽冠缨

庞统全副甲胄，仗剑出外，只见兵戈金鼓动地而来。西方的天空被烽火燎得绛红一片，就像是一道被撕开的疮疤，正流出痛楚的鲜血。一刻之前还纵情狂欢的宋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措手不及，一个个，还不及穿上衣甲拿起武器就被锋锐的长刀砍翻在地，顿时乱成一片。

庞统喝道：“各营统领何在！”只有身边忆北应了声，庞统正要发作，传令官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奔过来道：“元帅，统领们知道消息都回到各营，拦截敌军！”

“这个模样，怎么还拦得住！”庞统看那传令官被两支羽箭射透了手臂，疼得龇牙攒目，道，“你去告诉飞云骑，速速赶往西边的马厩保护战马，若是保不住……能抢回多少就是多少罢……”

忆北请命道：“元帅，我也去！”

“不行！”庞统断然拒绝。

“战马是我军命脉！”忆北争辩道。

“也是我多年的心血！”庞统突然发起怒来，这是许多年来，忆北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庞统的失态，他胸膛里像是有某处忽然被一直看不见的手揪紧了，梗着脖子道：“正是这样，末将宁可不要性命，也要护得战马周全！”

“你敢抗命！”庞统怒目圆睁，脸上神情百般变化，手掌已握成了拳头。忆北咬着牙，再逼进一步拱手道：“末将请战！”

庞统愣了愣，随即摇头道，“忆北，我还要托付给你更加重要的事。”

“元帅！”

庞统指了指东北方的一爿营帐道：“我料辽夏两军这次是为此而来。”

忆北一怔：“太子殿下！”

“不错，一旦掠得太子，我军定然不战自溃。”

“末将明白！”忆北翻身跃上一匹骏马，奔出几步又突然转回来，“可是元帅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

“爹！”

庞统挥挥手道：“走罢，快走，迟了怕就来不及了……我十六岁就在这里摸爬滚打，要死……还没那么容易！”他铿然抽出随身佩剑，头也不回道：“还不快去，再有迟疑，军法处置！”

 

一夜激战，所有宋军尽数退入忘归城中，边陲小镇骤然涌入数万兵马，登时被挤得水泄不通。清点之下，这短短几个时辰竟已经折了三万人，两万战马也只剩下一两成。街市两边的店铺全都关门歇业，改作将养伤病。庞统一路从城外进来，看见横卧在路边的士兵，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几个营的统领都还在，宋阳王德用眉头紧锁，只有杀生天石守信还骂骂咧咧，他的随身战刀被砍卷了刃，这时正握着把夺过来的西夏弯刀凭空横劈竖砍，无论何时，他都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们见着庞统都长出了一口气，石守信哈哈大笑道：“我说什么！元帅英明神武，定然平安无事！”

“殿下呢？”

“还没有见到……”宋阳见他面色不善，又道，“但庞将军命人送口信来，说是即可便到。”

这时飞云骑进来禀报，辽夏联军主帅请庞统城上相见。

庞统点点头，登临上城楼，只见兵临城下，战旗飞扬，如同飘落的一片黑云，压顶而下，和远方的苍茫山脉连绵成一片，粗粗数来，竟似有十余万人。庞统想起他少年时经历的那一场破灭与陷落，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独自陪着他走到最后。他一现身，辽夏士兵纷纷弯弓搭箭，一阵弓弦悉索，而城上的宋军也不甘示弱，瞄准了敌人只等庞统一声令下。

这时听得朕中有人一句呼喝，中军闻声而开，让出一条通路，其中两骑并辔而出，一个黑盔白甲，棕色战马，另一个只穿了一身银色软甲，斜挎双刀，枣红坐骑，正是没藏讹庞和萧楚二人。他二人对着庞统微一抱拳道：“庞元帅，别来无恙？”言语间甚是戏谑。

庞统道：“二位难道忘了刚刚定下的合约，要再起战端？”

萧楚仰天一笑，道：“不过是废纸一张罢了，谅你能奈我何！”

庞统冷笑对没藏讹庞道：“我向来敬重你西夏先主是位英雄，想不到他的后人竟如此无用，不思洗雪国仇，反倒和宿敌狼狈为奸！”

没藏讹庞素来轻佻，在战场上也不改平日作为，笑嘻嘻道：“庞元帅这话可说的差了，只要能旗开得胜，开疆拓土，便是对先主最大的孝敬。”

庞统沉声道：“那两位是执意要与我一战了？”

萧楚见识过庞统手段，心中一凛，没藏讹庞却是初出茅庐，应声道：“兵来将挡，手来土掩，世人说你百战百胜，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庞统大笑，拔剑直指没藏讹庞：“那你且要睁大眼睛，莫要错过！”说罢振衣而去，在城楼下面遇见忆北归来，马背上还坐着一人，军士服色，正是卿明。庞统松了口气，伸手将卿明扶下马来：“殿下受惊了，可曾受伤？”

卿明奔逃了一夜，冻馁交迫，途中数次撞见敌军围剿，都是忆北奋不顾身全力杀退。他长在深宫，从未上过战场，以往在史书上读到伏尸百万，流血飘杵总觉不可思议，如今亲眼见到，只恨这八个字尚不足以形容万一。他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听见庞统问话，喘了几口气才道：“多亏了庞将军，他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护得我周全。”

庞统看忆北残损，有几处地方已是血流如注，拍拍他的肩头道：“好儿子，为难你了。”

忆北微微笑道：“这点小伤，我还受得住。”他转头望向卿明，轻声问道：“殿下累么？”

卿明半夜被喊杀声惊醒，待要唤人敌军已经杀到阵前，他的宫里带出来的禁卫军都是些银样镴枪头，仪仗威武自是天下无双，但临阵杀敌却是毫无用场，不过几个回合便如砍瓜切菜一样被敌军砍倒在地。卿明透过帷帐缝隙看外面铁蹄溅血，火光冲天，眨眼间已逼到面前。他张口呼救，但旁人都四散逃命去了，哪里顾得上他，眼看敌军越来越近，他几乎可以闻到他们刀剑上的血肉土腥味。

有人在乱军中大喊着，生擒宋国皇太子者，赏金万两！卿明这才猛然醒悟，这场杀戮原是为己而来，再看那些人仰马翻，生死一瞬，反倒镇静下来。他从榻下摸出庞统相送的孔雀纹匕首，掖在衣服里，贴在温热的皮肤上，那剑刃忽然间便像是火了过来，在鞘中蠢蠢欲动，发出低低的长吟。

他想起旧日公孙策初为太傅的时候，不讲四书，也不论五经，单单将陈寿的《三国志》摆在案前，却一不谈曹刘，二不言仲谋，说起了蜀王之时，刘禅第五子北地王宁死不降，与宗庙中伏地自尽。那时公孙策道，国之将亡，贩夫走卒，鸡豚狗彘皆可投降，唯有两者不可，一位士，一位皇家。士若降是失节，堪称名教罪人。皇家若降……则是天下第一悲惨之事。

那时卿明问：明知无望，却负隅顽抗，难道不是愚忠？

公孙策道：万民之死，有瓦罐泥盅为殉，公卿之死，有银缕玉衣为殉，帝王之死，有金缕玉衣共奇珍异宝为殉，一国之死，若没有一两个豪杰之士为殉，这天下也教人寒心了。

卿明竟突然涌起一丝激昂，他捂着的胸口烧得滚烫，若今日短剑出鞘，不知身后当会如何流传，是否坊间艺人说起当初皇太子挥剑自绝的时候，也会有人落下一两递辛酸泪。他蹉跎了一世，却在最后一刻当了一回英雄。

忽然外面一声巨响，铁掌马蹄撕裂大帐，奋起的长刀如同雪亮的獠牙，张扬着冲进来，像是饥饿的兽。骑在马上的士兵看见卿明相视大笑，十数双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操着生硬的汉话道：“你就是赵卿明？”

“不，”卿明缓缓站起来，火光映耀他的面容，那是绵亘百年的皇族，唯一的一点血脉，“我是大宋的皇太子！”

辽夏士兵笑得更加畅快，举起马鞭指着他道：“都一样，都一样！宋国皇帝的儿子，跟我们走吧！”

卿明眼也不眨：“去哪里？”

“好地方！带你去个好地方！”

卿明摇头：“我哪里也不去。”他陡然拔出衣里的短剑，贴在脖子上，银亮的光刃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众军一阵惊呼，有个辽兵大声骂了一句，正要冲上来却被旁边的人拦住了。“大王有命，只要活的！”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越众而出，对卿明道：“太子殿下请三思，我们并不是要害殿下性命，只想殿下跟我们走一趟！”

卿明冷笑道：“我说过，我哪里也不去！”

“那好……”那人就地坐下道，“那便请殿下即刻自刎，以免我手下的士兵不知轻重，伤了殿下贵体。”

“你不信？”

“殿下不敢！”

“你！”卿明顿时铁青了脸，那仿佛是此生最大的屈辱似的，让他的双手都颤抖起来。他的手指连剪刀都不曾碰过，白净修长，是自小在宫中被众人细细呵护着，沾不得半点阳春水。那把短剑上孔雀尾羽般的纹路是真真正正灼痛了了他，自古艰难唯一死，他这才明白站在刑台之上，公孙策的寂寞与绝望。他仿佛也站在这一群乱兵之中，睁着一双哂笑的眼，对他道：太子殿下怎还不动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见——他放不下！

“殿下！末将来迟了！”忽然又一道刀光劈开黑暗，从身后将卿明牢牢圈在其中。忆北骑着跟随他八年的那匹白马，右手持长枪，左手掷出长刀，直中那军官心门，趁此大乱之际，转瞬间，忆北已将卿明提上马来，抱在怀里。“殿下抓紧了！”还不等卿明反应过来，一件黑色军服已当头套下。“这样不会被人认出！”他一勒马缰，踢翻两个人，转身冲出包围，这几下兔起鹄落，敌军再看，两人已去得远了。

忆北骑着卿明送给他的白马，挥一杆银枪，浑身浴血，不辨面容。卿明从他不住起伏的臂膀中看见他一枪挑飞敌军一员将领，鲜血飞溅，有几滴打在他的脸上，腥臭欲呕。忆北凝枪驻马，向蜂拥逼过来的士兵道：“谁来战我！”

众人被他威猛所慑，两股战战，不敢上前。他缓步迫近，被烽火融成绛紫的血水从他的衣甲上，顺着笔直的长枪滴落，在沙粒地上蜿蜒如蛇。

“我来战你！”一将处迎，手执两把淬银斧。

“我手下不杀无名之人！”

“大辽前将军，耶律鹄！”

忆北拍马而上，与他斗在一处，不过十个回合，耶律鹄的头颅便凭空飞出。

鼓噪未歇，又有一将跃出，挥舞着根长戟叫道：“西夏李肃前来领教！”忆北举手格挡，只是三五回合，就将他斩于马下。

“我乃是大辽……”不待他说完，忆北一枪搠去，那人狂喷出一口黑血，堕马而死。

两军见他如此神勇，不敢阻拦，所到之处，尽皆退散。忆北一口气奔出数里，才觉筋疲力尽，腰背酸软，在马上几乎骑坐不住。他叫了卿明几声都无人应答，吓了一跳，忙捧起卿明的脸来。

卿明瞪大了眼，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拽着忆北的胳膊道：“你……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刚才只差一点我就……”

 

我知道我差一点失去他，或许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但我们分明曾经如此亲密。

我突然希望这一场仗永远不要结束，这样，他就能坐在我的马背上……卿明，让我来保护你，好么？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来这里的。”

“胡说！”卿明突然收了眼泪，“我绝不后悔，哪怕到死！”

十九  美人尤歌舞，铁胆为摧藏

庞统道：“若是坚守不出，尚可保得三月无恙，但……”

众将道：“元帅但说无妨。”

“忘归城虽小，但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但城内还有数万百姓，加上五万士兵，只怕不到一月，粮草已是难以为继。”庞统站在巨大的河西地图面前，关外河山一览无余，几十年来，上面的每一处都像他的掌纹一样熟悉。

“这还有什么好讲的！”石守信杵着剑道，“元帅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打！当年哪一次不是敌众我寡，我老石都活下来了！”

“这一仗根本不需要打……”宋阳熬了一夜，他年事已高，眼里已见了血丝，庞统几番让他下去歇息，总被他借故推辞了，“只消将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粮草断绝，不降……也得降……”

“谁敢让我降！”石守信一剑劈断桌案，横眉怒喝道。

“行了！”庞统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金石间迸出来。他缓缓扫了诸将一眼，沉吟片刻道：“惟今之计，只有派人出城求援，城中还有多少战马？”

“两千上下。”

“挑出几匹最好的，忆北！”

“末将在！”

“远水救不了近火，如今据此最近，且坐拥大军的是真定府、何间府、太原府和汾州四地，其中真定府和河间兵精粮足，由你亲自去，其余两地，你选出几个得力的士兵，分头前往。今夜出发！”

“遵命！”

“切记！”庞统沉着眉眼看他，“纵使求不到救兵，也要平安归来。”

 

当晚午时刚过，忆北看城下军营中鼓角消歇，几盏气死风灯零零落落挂在碉楼上，上面的士兵靠着木栏有一搭，没一搭，正在打盹。他披了一件纯黑的斗篷，从城楼上用一根绳索缒下，他的马早已等在那里。他最后回头望了望沉没在夜色中的小城，一夹马肚，飞驰而去。

真定府离忘归最近，纵马不过一夜便可到达。忆北打马入城，见街道两旁依然熙熙攘攘，买卖如常，对前方战事竟是一无所知，心中越发急迫，直抵府尹门前，递上随身印信求见。

门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但这一去却是久久不回。忆北胸中焦急，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挥鞭闯进府去，长驱直入，但有阻拦的都着了他的鞭子。距正厅尚有数十步，便听见里面讴呀笙歌，丝竹管弦，琵琶牙板，声律不歇，间有众人往来呼喝，行令谈笑。

他一把推开门，正见真定府尹白玄素斜倚在软踏上，手持琥珀杯，身拥孔雀裘，后面三五侍女立在一旁，乐工分列两边，更有十余舞技薄绡轻纱，缓歌曼舞，引来在座诸客连连叫好。众人看见忆北都是一怔，白玄素半睁着醉眼指着他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此地！”

忆北拱手道：“在下乃庞元帅帐下统领庞忆北！”

“呀呀呀，竟然是庞将军大驾光临！”白玄素坐起来连声招呼，“快设座，上酒！”

忆北还来不及推辞，就被众侍女七手八脚按在位子上。“白大人……”

“今朝良辰好景，更有贵客临门！”白玄素命人斟酒，捧在忆北面前道，“久闻庞将军年少英雄，百战百胜，不期而至，真叫下官蓬荜生辉！来来来，干了这一杯！”

“白大人，我有……”

白玄素眼珠一转：“庞将军可是嫌弃下官礼数不周，还是劣酒难以入眼？”

“万万不是……”

白玄素腾地起身，向诸宾客道：“各位，这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麾下第一猛将庞忆北将军，当日生擒了辽国皇后萧观音弟弟，萧檀奴的就是他，声震万里，令辽军不战自溃，是头一号的功臣！”

众人见忆北年纪尚轻，却是如此功勋卓著，不禁纷纷啧啧称羡，起来劝酒。忆北心头十万火急，按捺着屏开人群向白玄素道：“白大人请听我一言！”

“庞将军既然英雄，为何气短？想必是下人怠慢了。”白玄素指着一个侍女道，“你若不能劝庞将军痛饮一杯，便去自领五十鞭子！”

那侍女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当即跪在案前，哆哆嗦嗦捧出酒杯来，细声细气道：“庞将军请……”

忆北进退维谷，无暇细想，一把夺过酒杯来一饮而尽，众人轰然喝彩，待他回身再寻白玄素时，却听得鼾声阵阵，河间太守竟就着廊柱睡着了。忆北推开再要劝酒的侍女，拍着白玄素的脊背喊了几声他的名字，那白玄素却似陈抟如何也叫不醒。

忆北气得面色铁青，将酒杯猛地朝地上一摔，怒道：“前方战事紧急，我特来向河间太守借兵！”

顿时笙鼓消歇，舞妓退散，宾客袖手，默默无言。忆北拔剑在手，虎视众人，看他们拂袖垂首，神魂相离，想起忘归城里尸骸相叠，危在旦夕，多少士兵挥洒热血都只为了这些冠冕堂皇、尸位素餐的大小官儿们一夜风流，便气血上冲，直欲将他们都痛骂一回。

“如今除却太守，谁还能调动兵马？”

忆北问了几遍，才有一个人小声大道：“白大人几天前刚刚赴任，印信尚在路途上……”

“没有印信来做什么官！”忆北手起剑落，只听众人尖声惊呼，有人竟吓得晕厥过去，几个胆大的睁开眼睛再看时，长青已贴着白玄素的面颊削下白玄素的一络头发。只听忆北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他打马出城，直奔河间府。不过四五个时辰已到了真定城下。忆北远远望见这河间却与真定截然不同，青天白日竟是城门紧闭，昏黄高城上严阵以待，一片肃杀风气。忆北扬鞭策马，直抵门下，被城上兵士喝住了质问：“来者河人，报上名来！”

“庞元帅帐下统领庞忆北！”他将怀中的金牌令箭掏出来，“有紧急军情求见真定府尹许少卿许大人！”

那军士看也不看，道：“许大人有命，近日有奸细潜入，全城戒严，任何人等不可出入！”

忆北怒发冲冠，厉声道：“军情紧急，若真有什么变数，你可耽误得起！”

那军士斟酌半晌，才去禀报了。不一时，真定府尹许少卿来在城头上，露出半个脸来，道：“你果真是庞忆北？”

忆北忍着气道：“这如何做的假！”

许少卿冷笑道：“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庞元帅大捷，辽国连和约都签了，哪里还有战事，分明是尔等小人招摇撞骗，谎报军情，乱我军心！”

“许大人！”忆北当即下马长跪在地，声泪俱下道：“末将句句实言，并无半字虚假。辽夏两国勾结在先，毁约在后，突袭我军，现在连太子殿下也陷在忘归城中。我等死不足惜，但请许大人以太子殿下为念，发兵救援，若击退敌军，许大人定然是一等一的大功！”说着连连叩首不止，蹭得额头上皮尽破裂，血染黄沙，晕成一片。

“此话当真？”许少卿斟酌一番，面上有心动之色，正要说话，旁边的一个军士匆匆过来，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许少卿勃然变色，怒指着忆北道：“好贼子！差点被你诓骗了！太子殿下已然回京，如何还在忘归城中，岂不是信口开河，还说不是奸细！”

“许大人！”

“还不快滚！”许少卿一挥衣袖，城垛上弓箭手已齐齐瞄准了忆北，一阵弓弦闷响。

“好！是我瞎了眼，白白求了你们！”忆北飞身上马，掉转马头，奔出几步，忽然回身，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那羽箭长了眼睛似的穿过垛口，将许少卿的头冠钉在城墙上。“身为丈夫，贪生怕死，若再相见，我定取汝性命！”

许少卿吓得两股战战，口不能言，被左右搀扶起来才觉得裆下湿成一片，面皮须臾漒得黑紫，连声喊道：“反贼反贼，这大胆反贼！你们还射死他！”众军士匆忙放箭，忆北却已去得远了。

 

忆北奔波一日，四处辗转都求不到救兵，只得返回忘归，途中遇上另外派出的那十几个士兵，一一问来，不是推说有疾不适，便是浑然不信战事再起。有个小校争辩了几句，竟被推出辕门外斩首。忆北恨得咬牙拧目，按剑四顾，却没个出气的人，想起当初辽兵犯境何等峻急，城守们来庞统处求援时一个个怎样低声赔笑，刻意逢迎，连大气也不敢出，现在时过境迁，那嘴脸也变得如走马灯块，都只晓隔岸观火，殊不知唇亡齿寒，辽夏大军一旦长驱直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忆北狠狠摔了马鞭，趁着夜色入城回禀庞统。

庞统不等他说话，先道：“如何，可是一处救兵都没有借到？”

“末将无能！”

庞统却笑了：“我早知他们不会发兵，你借不到又有什么出奇的？”

“这些误国误民的小人，总有一天我放不过他们！”

“此一时，彼一时……”庞统也叹了口气道，“纵使同林鸟，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的，何况他们与我军非亲非故，自然舍不得子弟兵的性命……”

忆北忽想起一事道：“元帅，末将在河间府得知一个消息，倒是颇令人琢磨。”

“何事？”

“河间太守许少卿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竟说太子殿下已经起驾回京，也不知是真是假……”

“太子从未离营半步……”庞统突然一顿，面色骤变，“京中出事了！”

“出事！”忆北背心一凉，“京城有丞相坐阵，能出什么乱子……”

“除非……”

“不可能！”忆北一语截住庞统的话，“皇上和范希文都在，决不会让那些小人掀起大浪来！”

“但愿是我多虑了……”庞统的眉峰压得低低的，他起身在帐下踱了几步，转头对忆北道，“可惜现在大兵压境，否则我定要提兵回京，亲自看个究竟！忆北，你送信的鹞鹰还在不在？”

他冷不防问起，忆北应声道：“一直都喂在我那里，这家伙聪明，乱军丛中也不曾失散。”

庞统颔首道：“你将它留给我……还有，援兵一事绝不可对其他人说起，有人问了，你就说朝廷已经派兵来援，不日即到。”

“末将知道。”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此生我最后一次披甲上阵，我在父亲脸上看出他竭力的坚持，却在一夜之间花白的鬓发上透露出他最不欲人知的隐秘讯息。我不能想象他百战不殆的辉煌生命将由一场惨败宣告终结。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奇迹，或是永不消失的法术，我相信注定由他，我的父亲来创造。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铁甲长剑，跃马关山，只存留在汴京街头巷尾，话本文人口中的那个飞星将军——决不低头，永不言败。

是的，我的父亲，他怎么会失败呢？

二十  六军可奈何，征衣共飞尘

忘归城虽小，却是地势险要，北面临山，其余三面城池坚固。庞统命石守信这员猛将带领一万精兵坚守最为薄弱的东门，宋阳辅之，确保万无一失。西门则由王德用镇守，他的开阳、天权两营本自战马逃散后元气大伤，但士兵的损失却最轻。王德用已向庞统立下军令状，若让敌军踏入西门半步，便以死殉城。忆北率领着自己的亲兵死守南门，这里是通往城外的唯一通路，也是辽夏联军全力进攻的阵地。庞统不但给了他万余精兵，还让一半飞云骑从旁协助，忆北将突火枪也派上城楼，决意不让敌军越雷池一步。庞统便领着剩下的坐镇中军，四方策应，并让心腹亲兵散入城中，鼓动百姓们也拿起武器，若有朝一日当真城破，尚可在街巷间与辽夏一战。

守城战伊始，各位将领就发现情势远远比自己的预料更加危急，辽夏大军封堵了来往的所有驿路关卡，将忘归变成一座孤城。一夜之间，又再增兵五六万人，如今已集结了二十余万，是城内守军的十倍上下，密密匝匝围在城下，翻涌成钢铁的汪洋大海。辽国新败，这时将全国之兵，甚至连同皇帝的亲卫队都押下来，做这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天亮之后，胡角低回，二十万人一声齐喝——攻城！

正在宋国士兵严阵以待之时，辽夏中军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五千甲士分为百八十人一队，推着一个漆成银色的大家伙出来，上面还有辽国皇室的狼头徽号。有眼力好的宋军嚎叫道：“是投石机！投石机！辽狗用投石机了！”

忆北正在城头上排兵布阵，听见投石机三字浑身一凛，忽然一阵巨大的气浪从脑后狂卷而过，猝不及防将他连人掀翻在地，只见满地飞沙走石，不辨人马。他硬撑着城垛爬起来向外望去，见辽军正将一块块硕大的岩石装填入投石机，那些巨石就像是最勇猛无畏的士兵，向忘归的城楼发起前仆后继的攻击，他和庞统方才在帐内听见的巨响就是来自此处。

“辽人什么时候学会的投石机！”忆北立即命人将此事回报庞统，这投石机向来是宋军的战场利器，威力无比，制作却极费工夫，所有的图纸都在京城存入密档保存，等闲人物轻易进去不得，怎竟会让辽人学了去！忆北想起庞统所说的京中大变，心里咯噔一跳，但眼前战事紧急，又不得不压下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火枪的队准备！”忆北一声令下，只见一阵密集的清脆断响，擦起金黄的火花随风飘落，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硫磺的味道。辽军虽知道突火枪的利害，身着重甲，但精铁的弹丸还是穿透了三层盔甲，直入血肉，投石机旁的辽军顿时伤亡惨重。那投石机笨重难行，需数十人一起护持，在突火枪的威慑下，一时失了威力。

这时西夏阵中涌出一彪士卒，个个手持精钢盾牌，围在投石机四周，结成个盾阵。忆北再次下令射击的时候，辽军的伤亡已减少大半，仗着人多势众，中军令旗一挥，投石机继续向忘归城推进，射出的巨石已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忆北听见有妇人惊叫小儿啼哭，一声声撕心裂肺竟盖过了隆隆的战阵轰鸣。

“将军怎么办！”身边的亲兵被滚滚而来的气浪冲得站立不稳。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忆北扬着脖子叫道。

那亲兵扯开了喉咙杵在忆北耳边吼道：“将军，现在怎么办！”还没说完又是一发石炮擦着头顶掠过，将两人齐齐抛在地上。忆北翻身跳起抹了一嘴沙子，呸了一声道：“我还怕了他们不成！来人，把所有的猛火油搬上来！”

忆北将猛火油在箭杆上涂遍了，用火把点着，张弓便向辽夏军中射去。那箭甫一沾身，就倏然腾起丈高的火焰，将人马都囫囵包在里面。辽人狂吼着跳起来，就地一滚，但猛火油却非寻常办法可以熄灭，任凭他如何挣扎竟是越烧越烈，直到最后骨销肉尽伏在地上不动了。宋军见状纷纷效仿，不多时辽夏阵前已是一片火海，哭喊惨叫响遏云天，攻势也缓了下来。忆北命人牵过白马，打开城门，披甲上阵，狠狠冲杀了一阵还不过瘾，回马提枪，见身后竟无一人跟随，大喝一声：“谁敢随我同去取敌将首级！”

只见六军束手，万马齐喑。忆北横刀立马，又道：“谁敢随我同去取敌将首级！”

只见忘归城门中奔出一人一骑，手提长刀，身背赤弓：“将军，末将愿往！”忆北一看，正是神箭手贺老六。“好兄弟！”

两个人并辔而驰，如两支尖锐长矛，从军阵东北角直插进来，突入阵眼，直搅得辽夏联军阵脚大乱。有几员敌将半路杀出，都被忆北挑落马下，再听耳畔风声鹤唳，转头看时却是贺老六箭无虚发，引弓拉弦射得兵士纷纷堕马。两人同肩并辔，一时间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逐渐向中军大纛逼去。

西夏统领没藏讹庞正坐在大纛之下，左右两军前呼后拥，看忆北二人来往冲杀有如乘风而来，两指执起一支令箭，谓亲卫道：“这就是庞统的爱将庞忆北？”他将令箭向地上一扔：“活捉他！记住，我要活的！”

西夏军得令，精骑尽出，将忆北和贺老六围在垓心。忆北与他背靠背立着，已然弃了长枪，拔出长青在手，他用剑柄捅了捅贺老六的胳膊道：“你的将风可还能使？”

贺老六心领神会道：“就等着将军一声令下了！”

“好！”忆北抬手撂倒一个西夏士兵，一剑将他的臂膀削下来，“给我瞄准了射！”

“将军你就看好吧！”贺老六托起“将风”，引出“士气”，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炼成了一支箭，影影绰绰看见没藏讹庞站在战车上正向这边张望，头顶上的银冠耀眼夺目。贺老六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道：“看你还能潇洒多久！”说罢弓弦一松。

没藏讹庞一双眼睛都在忆北身上，见他出手犀利迅疾如风，刚叹了一声“似我军中为何就没有如此猛将”，忽然一道厉光就直扑到他的眼睛里来。他还来不及看清旁边的部将已将他一把推开，突然一簇鲜红就在他眼前炸破，腥涩的液体涌进他的眼眶，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的眼珠融化。没藏讹庞从地上狼狈爬起，恰看见一支赤色长箭穿透那名部将的胸膛，去势未衰，再飞出三尺，直将他钉在身后的大纛上。他抖抖索索昂起头，听见木头旗杆上裂帛一样声响，然后摇摇欲坠，轰然倒下。

忆北看得分明，暗道一声可惜，向两军长啸道：“西夏主帅没藏讹庞已死！”城头上的宋军也忙不迭响应起来，一时间满城都是没藏讹庞的名字。正在激战中的辽夏联军回头见大纛已倒，信以为真，顿时军心涣散，往后退却。忆北城下的士兵乘胜追击，不但杀敌斩首，还将那些投石机也一起烧了，才心满意足，尽兴回城。

下午日落之后，鸣金收兵，各营统领清点战况，忆北阵前伤亡竟是最少。杀生天石守信的一万人仅仅一天便折了三千，王德用面色亦是阴沉，他损伤虽不如石守信惨重，但他手底士兵本不善守城，仓促上阵情势已是岌岌可危。

忆北向庞统详述了投石机之事，庞统也是极为惊疑，正欲同几位统领细细商议，外面天空中陡然划过一道火弧，贴着大帐飞过去，砸出好大动静，紧接着便是烈火灼烧噼啪作响。

“是投石！”帐外有士兵惊叫道。

“胡说，投石怎会起火！”宋阳喝道。

庞统出帐看时，只见满天飞红，风声鹤唳，十二月的流火，煮沸了北地深冬的天空。那一颗颗呼啸而来的投石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将深蓝的天幕撕裂出一道又一道滚烫的伤痕，不多时，整座忘归已变成一座火焰的汪洋。忆北鼻间闻到皮肉的焦灼气息，还有融化了的钢铁腥味。一夜北风起，吹来拉扯开人心的嘶声哭喊，忆北愣在原地，看远方城楼上他的士兵一个一个变成火人，发出最明亮的光华，最后从高城上黯淡地跌落，化作新殒的流星。

庞统缓缓吐出几个字：“是猛火油……”

“不！”忆北颓然跪在地上，尘土扬起来蒙住了他的眼睛，“这不可能！”他情愿就这样赴汤蹈火，昂首挺胸冲进那烈焰中去，和他生死并肩的那些兄弟们一起让赤红的火烧成灰烬。“我要去救他们！”忆北提起长青，唤来坐骑，却被庞统一把抓住。

庞统摇头：“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忆北挣开他，揽疆上马，忽然一名飞云骑重伤来报：“元帅，城中百姓杀了王德用统领，打开城门……敌军已经入城了！”

“怎会！”忆北胸口一滞，几乎要跌下马来。

“否则，你以为他们的猛火油是怎么来的……”庞统的面容被火色燎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你是说……”忆北将牙根都咬断了，“但他们都是大宋的子民……为什么！”

辽夏两军的喊杀声自西而来，刀剑相接的脆响渐渐喑哑，不时有宋军的一两声呐喊混在其中，就像是一颗落入池塘的石子，一荡，就已不见。庞统靠着大帐就地坐下来，仰头望着烽火长空，仿佛重回当年，鸣嘀岁月。

“忆北，从我从军那年开始，已经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在我之前，先帝、太宗、太祖……哪个不曾兴兵讨伐……出征的诏书上写的是收复失地，但老百姓们不识几个字，只知道羌笛一起，他们的兄弟、儿子、丈夫就要被征召入伍，从此天南海北，再难相见。三五年后，缺胳膊短腿地回去还是好的，更多的却是一去不归……忆北你看这北地良家子里面，哪一家没出过几个征夫，哪一场大战过后，不是户户葬歌，满城缟素……百年征战，百姓们已经累了，倦了……”他扭头看着忆北笑道：“还有，我也累了……”

“爹！”忆北从马背上扑下来，拽起庞统道：“爹，还不晚！我们还有飞云骑，我们还有上万兵马……还有你！只要重整旗鼓……”

庞统却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捋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临阵脱逃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可是爹！”

“是元帅！”庞统站起来，反手拔出长剑拄在身前，“你速速带着太子殿下离开，记住——定要护着殿下安全！”

“爹，你……”

“我说过了是元帅！”庞统扬起剑锋，“这是军令，你敢不遵？”

“但是……”

“我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总有一两招看家本领，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放心，我死不了，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忆北狠狠抹了把脸，调转马头，回首正见冲天火光中庞统抛去甲胄，长发萧然，凛凛对他道：“回到京中，要记得替我向他问好……”忆北用力点了点头，返身而去，庞统见他走得远了，低头看手中青锋长剑映照将军白发，轻笑道：“谁知道他还在不在京中呢？”

 

兰成，我等了你二十年，现在，该换你来等我了。

 

忆北骑着白马，在飞云骑的护卫下从南门横冲直撞，杀开一条血路。他的身后是卿明，沉重的盔甲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忆北问，怕么？卿明抱紧了他的腰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路过东边战场的时候，忆北看见石守信正深陷在乱军丛中，他身边亲兵已尽数阵亡，只剩下他一人负隅顽抗。他浑身都是伤，背上还插着三支羽箭，却依然抡着一把百八十斤重的长戟左突右杀，长啸起来，有如战神临世，不负杀生天之名。他远远看见忆北，也认出了马背上的卿明，扬声道：“元帅可好！”

忆北高声应道：“元帅已经突出重围，正收拾人马，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

“好好好！”石守信哈哈大笑着挥舞起拳头，突然一阵乱箭向他射过来，他也不躲闪，圆睁着怒目被活活射成了刺猬，兀自强撑着屹立不倒。敌兵一拥而上将他的头颅割下来，那尸身却仍旧支楞楞地直立着，高张开的双臂像一只飞翔的大鸟，空气中笑声未歇。

忆北强忍着哽咽最后一次回头，满面的泪水将熊熊燃烧的忘归城冲刷得遍地鲜血，极目疮痍。那冉冉升腾的火焰以人为殉，饮够了大宋儿郎的血液，蘖盘成展翼欲飞的金翅鸟，扶摇直上，声震万里。

蓦然响起一声嘶吼，撞碎胸膛，再被北风撕裂。

 

半月后，京中接到邸报，辽夏联军攻陷忘归，大举西进，直指河间。中洲王庞统率众突围，去向不知。

此时公孙策正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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